如果你现在闭上眼睛，试着在脑海里想象一只红苹果。
你看到了什么？是红彤彤、挂着水滴、甚至连果蒂细节都清晰可见的立体投影？还是虽然脑子里完全知道”苹果”的概念，但眼前却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
对世界上大多数人来说，闭眼成像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但有这样一群人，当他们闭上双眼，脑海里的”投影仪”便彻底关闭了。这种现象在医学上被称为心盲症（Aphantasia），俗称”心灵之眼的失明”。
从一次”失灵”的手术说起：心盲症的意外诞生
这个奇特现象的现代探索，始于一位患者的意外经历。2005年，一位被称为”MX”的男子找到了英国埃克塞特大学（University of Exeter）的神经学家亚当·泽曼（Adam Zeman）。这名患者在接受了一次常规的心脏手术后，突然震惊地发现，自己丧失了所有主动在脑海中创造图像的能力。他无法再在脑海中勾勒出妻子、儿女乃至孙辈的脸庞，甚至连闭眼想一想自己的家都成了一种奢望。
泽曼教授被这个极其罕见的病例深深吸引。2010年，他将这一案例公之于世，结果在公众中激起了千层浪。成千上万的人给泽曼写信，表示他们并非因为手术，而是从出生起就处于这种”脑海无图”的状态。
2015年，泽曼团队正式将这种”无法自主在脑海中创造视觉图像”的现象命名为”Aphantasia”（心盲症）。这个词源于古希腊语，前缀 a- 表示”无”，而 phantasia 则是亚里士多德用来形容”心灵之眼”或”心象”的词汇。
欢迎来到”无图模式”：你我眼中的世界有多不同？
长久以来，心盲者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与别人不同。正如著名的Mozilla Firefox（火狐浏览器）联合创始人布莱克·罗斯（Blake Ross）在2016年发布的刷屏文章中所写，他活了三十年才震惊地发现，别人说”闭上眼想象一个画面”居然不是一种修辞手法，而是大家真的能在脑海里”看到”东西！
那么，心盲症究竟有多普遍？根据科学家的研究，心盲症患者在人群中的比例大约在2%到5%之间。在一项2022年的筛查研究中，研究人员发现约有0.8%的人完全无法在脑海中形成视觉图像，而有3.9%的人仅能形成极其微弱、模糊的图像。
为了量化这种脑内画面的清晰度，科学家们通常会使用由大卫·马克斯（David Marks）于1973年开发的《视觉想象生动度问卷》（VVIQ）。该问卷满分为80分。有趣的是，如果你的得分在75到80分之间，那么你可能拥有与心盲症截然相反的强悍能力——超心盲症（Hyperphantasia），其脑海中的图像甚至真实、鲜艳到可以与亲眼所见相媲美。
睁眼漆黑，闭眼繁星：为什么心盲者依然能做梦？
一个非常让人困惑的科学谜题是：为什么大多数心盲症患者在白天无法主动想象画面，但在夜晚做梦时却能看到生动无比的梦境？
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的研究为我们揭开了谜底。通常情况下，我们在清醒时主动想象一个物体（比如一只猫），是一个”自上而下”（Top-down）的神经协作过程。大脑会首先激活额叶等认知控制区域，随后向后传导，激发与记忆和视觉相关的视觉皮层，从而在脑海中”画”出图像。
然而，脑成像扫描显示，心盲症患者在尝试主动想象时，其大脑记忆中心（海马体）与视觉皮层之间的功能连接”基本上为零”。他们的控制中心和绘图板之间失去了沟通桥梁。
相比之下，做梦是一个”自下而上”（Bottom-up）的被动过程。梦境的图像是由大脑深处的结构自发激活视觉和记忆系统产生的，不需要额叶认知控制的主动干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心盲者虽然失去了”画笔的主动控制权”，但在梦里，大脑的电影播放机依然能自主运转。
没有图像的记忆，以及冷酷无情的”生理实验”
既然脑海里没有画面，心盲者平时是如何记忆、思考和生活的呢？
如果你问一个心盲者”你的家里有几扇窗户”，他们不需要在脑海中虚拟”走”过每个房间。相反，他们会调用事实、空间关系和”文字脚手架”（Verbal Scaffolding）来直接得出答案。在2020年的一项绘画测试中，研究人员让受试者根据记忆画出之前的房间照片。心盲组画出的物体较少、色彩较单调，但他们对物体空间位置的还原精准度却毫不逊色，且极少凭空捏造不存在的画作细节。相反，他们在画纸上写下了更多的文字描述。
为了证明这并非”词汇上的表达误解”，生理实验给出了更客观的铁证：
- 瞳孔光反射实验：当正常人在脑海中想象刺眼的阳光时，他们的瞳孔会像真的看到强光一样自动收缩；而心盲者即使拼命想象太阳，瞳孔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 皮肤电汗液测试：正常人在阅读恐怖故事（比如在深海被鲨鱼袭击）时，脑海中的恐怖画面会引发焦虑，导致微量出汗，使皮肤电导率发生变化。但心盲者在面对同样恐怖的文字时，生理反应却是一条平线——因为没有内生图像的”情感放大效应”。
此外，这种感官想象的缺失往往是多模态的。许多心盲症患者同时伴有”无内语症”（Anauralia），即脑海中没有声音、没有内心独白。而超心盲者往往更容易与联觉（Synesthesia）相关联，拥有更多彩跨界的感觉体验。
创造力大辩论：脑中无图，就注定与艺术无缘吗？
很多人直觉地认为，没有”心灵之眼”的人一定缺乏创造力和想象力。然而，现实案例彻底打破了这一成见。
皮克斯（Pixar）动画工作室的联合创始人、前迪士尼动画总裁埃德·卡特姆（Ed Catmull）就是一名心盲症患者！卡特姆曾对工作室的540名员工进行了一次有趣的调查，结果发现，那些手握画笔的顶尖动画艺术家们，其脑海中的视觉成像生动度往往还不如那些负责统筹的制作经理。
无独有偶，曾创造过无数经典动画形象（如《小美人鱼》）的迪士尼金牌动画师格伦·基恩（Glen Keane）也承认自己是心盲症患者。此外，畅销科幻小说《火星救援》的作者安迪·威尔（Andy Weir）、奇幻作家马克·劳伦斯（Mark Lawrence）以及 Stability AI 的创始人伊马德·莫斯塔克（Emad Mostaque），全都是心盲症俱乐部的一员。
心盲症并不是一种认知缺陷，而是一种独特的认知风格。甚至在某些时候，它是一种大脑的”自我保护”。例如，由于缺乏视觉画面的情感放大，心盲症患者在面对创伤事件时，极少会遭受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中那种挥之不去的侵入性痛苦画面折磨。
总结与展望
人类的意识世界并非只有一种标准格式，我们可能在用截然不同的代码理解同一个世界。心盲症的发现，犹如在大脑科学的版图上开拓出一片全新的处女地。
展望未来，随着神经科学、fMRI 和客观瞳孔等生理测量技术的进一步融合，我们有望更深地走入人类脑海的”无图世界”，并解开人类意识与想象力起源的终极谜题。无论你的脑海中是繁星万丈，还是一片寂静的墨黑，我们都在用各自独特的神经乐章，共同编织着这个斑斓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