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拿起你手中的智能手机,端详一下它流畅且毫无多余装饰的金属边框;或者环顾你的房间,看看那件来自宜家的极简风储物柜。你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些被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现代设计,其灵魂都发源于一百多年前德国一所仅存在了短短14年的学校[1, 2]。
这就是包豪斯(Bauhaus)——不仅仅是一种设计风格,更是一场彻底改变了现代世界运转方式的革命。
让我们把时钟拨回1919年,在那个刚刚经历过世界大战满目疮痍的欧洲,看看一群充满激情的叛逆者,是如何用设计重塑这个世界的。
废墟中诞生的新信仰
第一次世界大战让曾经的旧世界秩序崩塌。在战场的战壕里,一位名叫沃尔特·格罗皮乌斯(Walter Gropius)的德国军官经历了残酷的厮杀。他曾在诺曼底的一个建筑中躲避轰炸,建筑被炮弹击中坍塌,所有人都丧生了,唯独他奇迹般地在废墟中生还。
这位差点被碎砖烂瓦压死的年轻人,恰恰是一位建筑师。在废墟中,格罗皮乌斯开始思考:我们该如何用技术去推动社会进步,而不是将其用于毁灭?
带着这种乌托邦式的理想,1919年,格罗皮乌斯在德国魏玛创立了包豪斯学校[3, 4]。这所学校合并了当地的纯美术学院和工艺美术学院,旨在打破艺术家与工匠之间傲慢的阶级壁垒。在他的宣言中,包豪斯的目标是创造一种将建筑、雕塑和绘画融为一体的“新未来建筑”。在这里,“形式追随功能”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是试图在大批量工业生产和个人艺术精神之间找到完美平衡的社会宣言[6, 7]。
大蒜味、奇装异服与前卫狂欢
如果说今天的艺术院校充满了个性,那早期的包豪斯简直就是“外星人基地”。
来到这里的学生形形色色,有刚离开高中的18岁少年,也有刚刚走下战场的退伍老兵[8, 9]。在当时的魏玛——这座以歌德和席勒闻名、略显保守的文化小城里,包豪斯的师生们显得格外特立独行[10, 11]。他们剪短发、模糊性别界限、举办疯狂的金属派对或纸张派对,穿着奇装异服在街头游行,甚至把颜料泼在古典雕像上,这让当地的保守市民大跌眼镜。
学校里最传奇的人物之一是教授预科课程的约翰内斯·伊顿(Johannes Itten)。这位剃着光头、穿着僧袍的素描老师,会在课前带着学生做呼吸放松训练,甚至告诉学生:“在画老虎之前,你必须先像老虎一样咆哮”[16, 17]。他还信奉一个带有宗教色彩的拜火教分支,要求信徒吃素,这也导致当时早期的包豪斯校园里“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浓烈的大蒜味”。
尽管看似荒诞,但正是这种打破一切固有陈规的自由氛围,让学生们得以抛弃旧有的偏见,重新认识色彩、形状与材质的本质[15, 16]。
玻璃幕墙背后的女性力量
包豪斯虽然在设计上极其前卫,但也带有时代的局限性。尽管当时的法律规定男女享有绝对平等的权利,但当包豪斯第一学期迎来了高达51%的女性学生时,校长格罗皮乌斯却感到了担忧。他害怕这会让这所新学校显得“不够严肃”。
因此,当男性学生可以自由选择去木工、金属或印刷车间时,女性学生几乎别无选择地被“发配”到了编织车间[19, 20]。安妮·阿尔伯斯(Anni Albers)等怀揣着向康定斯基或保罗·克利等艺术大师学习绘画的才女,起初对此感到极其沮丧。
然而,女性的力量并未被压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这个被视为“属于女性”的编织车间,后来连同学校的壁纸项目一起,成为了包豪斯唯一真正赚到大钱的部门。更令人敬佩的是玛丽安·布兰特(Marianne Brandt),她拒绝妥协,硬是闯入了被男性垄断的金属车间。起初她只能做最枯燥的重复性工作(男同事们甚至试图以此逼她离开),但她最终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甚至一度接任了金属车间的代理主任,成为包豪斯历史上最成功的典范之一。
三次迁徙与香槟酒的绝唱
包豪斯的历史,就是一部在政治夹缝中求生的流浪史。由于前卫的风格和左翼色彩,它始终是保守势力和后来崛起的纳粹党的眼中钉[22, 23]。
1925年,由于政府削减资金,学校被迫从魏玛搬迁至工业城市德绍[24, 25]。正是在这里,格罗皮乌斯设计了那座著名的包豪斯校舍——大面积的玻璃幕墙、钢结构、充满光线的宿舍,仿佛一艘降落在德国的“未来飞船”[25, 26]。德绍时期是包豪斯的巅峰,但也伴随着不断的政治倾轧。格罗皮乌斯离职后,共产主义者汉斯·迈耶(Hannes Meyer)短暂接任,随后又换成了著名的建筑大师路德维希·密斯·凡德罗(Ludwig Mies van der Rohe),后者试图将包豪斯变成一所纯粹的建筑学校以躲避政治风波。
但这并没能阻挡历史的洪流。1932年,纳粹控制了德绍,将包豪斯赶出了自己的校舍(甚至将其改为党部)[23, 30]。密斯用自己的钱在柏林租下了一个废弃的电话工厂试图继续办学,但在1933年,盖世太保还是查封了学校[31, 32]。
1933年7月,在柏林,师生们聚集在一起。密斯带来了一瓶香槟,大家决定,与其让这所学校落入纳粹之手,不如由他们自己亲手将其关闭。喝完这瓶香槟后,大家各自散去,包豪斯作为一所实体学校,就此画上了句号。
因毁灭而走向全球的现代启示录
看似悲剧的结尾,却成全了包豪斯最辉煌的重生。
历史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纳粹对包豪斯的无情摧毁,反而像一阵狂风,将这些充满才华的现代主义种子吹向了全世界[33, 34]。
师生们纷纷流亡海外:格罗皮乌斯去了哈佛大学,培养了包括贝聿铭在内的一代建筑大师[34, 35];密斯·凡德罗去了芝加哥,用玻璃和钢铁重塑了美国的大都市天际线[34, 36];逃往巴勒斯坦的犹太裔建筑师们,在以色列特拉维夫建造了4000多栋包豪斯风格的建筑,使其今天成为了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证的世界文化遗产“白城”。
包豪斯不仅改变了建筑,还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那些被去除了繁复装饰的极简钢管椅、重视实用性的排版、强调整体功能的工业产品理念,早已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38, 39]。正如纪录片中所评价的那样:“我们如今仍然生活在包豪斯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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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后:
包豪斯运动虽然只存在了短短14年,但它不仅教会了世界如何制造更便宜、更实用的产品,更留下了一种永不妥协的乌托邦精神——相信通过设计可以创造一个更美好的社会[2, 40]。
当你下次使用极其简约、符合人体工学的现代产品时,不妨想一想:在这个日新月异、有时甚至有些令人焦虑的数字时代,我们是否还需要一场属于21世纪的“新包豪斯运动”,来重新定义人、技术与自然的关系? 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