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象一下这样一个令人抓狂的场景:1637年的一个宁静夜晚,法国的一位业余数学家、全职法官皮埃尔·德·费马(Pierre de Fermat)正坐在书桌前,翻阅着古希腊数学家丢番图的《算术》一书[1, 2]。当他读到毕达哥拉斯定理(即勾股定理 x^2 + y^2 = z^2)时,脑海中灵光一闪,提出了一个疯狂的猜想:如果把方程里的指数从2换成大于2的任何整数,即 x^n + y^n = z^n(n>2),还会存在整数解吗[3, 4]?
他在书页的空白边缘随意写下了一句话:“我找到了一个绝妙的证明,但这里的空白太小,写不下。”(Hanc marginis exiguitas non caperet)[2, 5]。
写完这句话不久,费马就带着这个秘密去世了。他绝对没有想到,这句看似漫不经心的“随手涂鸦”,竟然变成了一个名叫“费马大定理”的深渊,吞噬了此后三个多世纪里无数顶尖数学家的心智。
那些反咬一口的数学怪兽
丹麦数学家皮特·海恩(Piet Hein)曾说过一句极其精辟的话:“一个值得攻击的问题,会用反戈一击来证明它的价值。”(A problem worthy of attack proves its worth by fighting back.)[1, 6]。费马大定理完美地诠释了这句话。
在之后的几百年里,无数天才跃跃欲试。1847年,被认为是当时最伟大数学家之二的奥古斯丁·路易·柯西(Augustin Louis Cauchy)和加布里埃尔·拉梅(Gabriel Lamé)都以为自己利用复数系统找到了证明。然而,另一位德国数学家恩斯特·库默尔(Ernst Kummer)无情地指出了他们论证中的致命伤:某些复数并不能被分解为唯一的一组素数。
不过,这正是数学的迷人之处。尽管他们失败了,但在试图驯服费马大定理的过程中,库默尔发明了被称为“理想(ideals)”的代数对象,直接催生了现代抽象代数。即便如此,直到20世纪中叶,这个问题依然坚如磐石,多数主流数学家甚至已经放弃了它,认为这只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9, 10]。
十岁男孩的惊天密谋
故事的转机发生在一个10岁的英国小男孩身上。他叫安德鲁·怀尔斯(Andrew Wiles)。那是在剑桥的一家图书馆里,小安德鲁偶然读到了E.T. Bell写的一本名为《最后的问题》(The Last Problem)的书,书中讲述的正是费马大定理。年幼的他不知天高地厚,当下便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找到那个丢失的证明!
时光荏苒,怀尔斯长大后顺利成了一名数学家,并在普林斯顿大学担任教授。此时的费马大定理已经迎来了理论上的重大突破。1986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数学家肯·里贝特(Ken Ribet)证明了弗雷(Gerhard Frey)的一个猜想:如果50年代提出的“谷山-志村猜想”(Taniyama-Shimura Conjecture)成立,那么费马大定理就自然成立。
谷山-志村猜想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且不可思议的设想:它声称“椭圆曲线”(一种在数论中被广泛研究的代数几何对象)和“模形式”(存在于四维双曲空间中,具有极度对称性的复函数)这两种看似毫无关联的数学结构,实际上是同一个东西的两种不同表现形式[14, 16-18]。
听到这个消息,怀尔斯狂喜万分。既然通往终点的桥梁已经建好,他决定重拾儿时的梦想。为了不被外界干扰,也因为这个挑战过于疯狂,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向全世界隐瞒自己的研究。他退出了各种委员会,极少去办公室,一个人躲在家里的阁楼上,开始了长达7年的秘密闭关。
剑桥的惊叹与至暗时刻
经过7年孤独的日日夜夜,1993年6月,怀尔斯终于回到了他的家乡剑桥,在牛顿数学科学研究所举行了连续三天的讲座,讲座的名字十分克制且晦涩——《模形式、椭圆曲线与伽罗瓦表示》[22, 23]。
在第三天讲座进行到第20分钟时,他在黑板上写下了最终的结论,并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这也就证明了费马大定理。”[22, 24]
全场沸腾了,世界随之欢呼。第二天,他登上了《纽约时报》的头版,各种荣誉纷至沓来,《人物》杂志甚至将他与戴安娜王妃、迈克尔·杰克逊一起评为“年度最引人入胜的25人”。
但这并非童话的结局,魔鬼隐藏在细节中。在这篇长达200页的论文进行同行评审时,顶级期刊《数学发明》(Inventiones Mathematicae)的审稿人尼克·凯茨(Nick Katz)发现了一个逻辑裂缝。起初,怀尔斯以为这只是个小失误,但随着他深入探究,裂缝竟然像碎玻璃一样不断蔓延,变成了足以让整个证明崩塌的鸿沟[26, 27]。
对于怀尔斯来说,这是一场无尽的噩梦。他从被全世界膜拜的英雄,跌入了可能要公开承认自己失败的尴尬深渊。他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在随后的近一年时间里,试图拼命修补这个漏洞,甚至请来了自己以前的得意门生理查德·泰勒(Richard Taylor)来帮忙[6, 28, 29]。
灰烬中重生的绝妙证明
他们尝试了各种方法,打出了天价的长途电话费,但都无济于事。到了1994年9月,怀尔斯几乎已经决定放弃,并准备公开自己的手稿让其他人去寻找出路。
1994年9月19日的早晨,他决定对最初的方法进行“最后一次审视”,至少搞清楚它为什么行不通[30, 32]。就在这时,奇迹降临了。
“突然之间,完全出乎意料地,我经历了一次难以置信的顿悟。”怀尔斯后来回忆道。他猛然发现,导致新方法(Kolyvagin-Flach方法)失败的核心原因,恰恰可以用来修复他三年前被抛弃的旧方法(Iwasawa理论)[31, 32]。这两件破损的武器拼凑在一起,竟然铸成了一把完美的王者之剑。
怀尔斯盯着手稿看了整整20分钟,无法相信这是真的。白天他在系里走来走去,然后不断跑回办公桌前,确认那个证明是不是还在那里。“这是我整个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刻。我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有意义的经历了。”
1995年5月,《数学年刊》(Annals of Mathematics)用整整一期的篇幅发表了这篇长达129页(也有称130页)的最终证明,由两篇论文组成。历时358年的悬案,终于宣告破案。
那么,费马当初真的证明了它吗?
这篇饱含温度和血泪的博客写到这里,你可能会好奇:怀尔斯的证明就是当年费马在书页边缘写下的那个“绝妙的证明”吗?
理智的回答是:绝对不是。怀尔斯所使用的椭圆曲线、模形式、伽罗瓦表示,全都是在费马死后几个世纪才被发明出来的极其高深的现代数学工具[33, 36]。大多数数学家认为,费马当年其实是犯了一个错误,误以为自己找到了证明[33, 37]。
但这一切还重要吗?正是费马那句可能带有自欺欺人色彩的夸下海口,如同一把烈火,点燃了人类对数字世界长达三个半世纪的狂热探索,最终结出了极其丰硕的现代数学果实。
数学的星空中,是否还有其他的“书页边缘”,隐藏着等待下一个十岁男孩去征服的谜题?面对这个浩瀚的宇宙,我们人类的求知欲,似乎永远不会有写不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