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期以来,传统新古典经济学都试图把我们塑造成冷酷、客观、算无遗策的”理性人”(Homo Economicus)。在那个由完美公式搭建的世界里,我们被假设拥有无限的算力、无偏的信念和绝对的自控力。
但在现实中,我们却是一群冲动、健忘、会被免费腰果和打折标签牵着鼻子走的普通人。心理学与金融学的结合——行为金融学,正是为了打破这个完美的幻觉,带我们看清人类那些”聪明的愚蠢行为”。
1. 藏起来的腰果与不舍得喝的红酒
如果你去听 2017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芝加哥大学理查德·塞勒(Richard Thaler)教授的学术报告,你可能会听到一个极其接地气的主题:“从腰果到助推”。
那是塞勒教授早期的一段轶事。有一次,他在家里款待一群学者朋友。在正餐开始前,塞勒端出了一大碗盐焗腰果,客人们非常喜欢,开始疯狂地吃起来。塞勒敏锐地意识到,如果大家继续这样毫无节制地吃下去,胃里就绝对装不下待会儿的精美正餐了。于是,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座经济学家们大跌眼镜的举动——他把腰果碗藏进了厨房。
在传统的经济学逻辑里,这是一个极其反常甚至愚蠢的举动。根据”消费者主权”(Consumer Sovereignty)和最优化决策假设,人是绝对理性的,拥有更多的选择(腰果摆在面前)总是好的,因为理性人可以自行控制摄入量以达到效用的最大化。藏起腰果限制了人们的选择,理论上应该让客人们感到沮丧。但事实是,客人们对塞勒的做法纷纷表示感谢。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缺乏自控力,如果腰果一直摆在面前,他们就会忍不住一直吃。
类似地,塞勒在罗切斯特大学工作时,他的系主任理查德·罗塞特(Richard Rosett)教授也展现了一种有趣的”不理性”。罗塞特非常喜欢红酒,他早年以极低的价格(比如 10 美元)买入了一些红酒,后来这些红酒在市场上大幅升值,能卖到 100 美元一瓶。罗塞特非常乐意在某个特殊的日子把这些酒喝掉,但他绝对不舍得自己掏 100 美元去商店购买一瓶一模一样的红酒;同时,如果有红酒商愿意出 100 美元向他收购这些红酒,他也绝对舍不得卖掉。
这又是传统经济学无法解释的谜题:如果在他心中,这瓶酒不值 100 美元(因为他不愿花 100 美元去买),那为什么他拒绝以 100 美元的价格卖掉它?
这些日常生活中看似微不足道的”反常举动”,正是行为经济学与行为金融学萌芽的起点。它让我们意识到,人类的大脑和行为,远比冷冰冰的经济学模型要温热、复杂得多。
2. “理性的 Econ”与”真实的 Human”
在传统经济学构建的宏大圣殿中,一切模型都建立在几个坚如磐石的”理性”假设上:
- 最优化选择(Optimization): 每个人都像一台超级计算机,能在预算约束下精确计算并选择那个能实现自身效用最大化的方案。
- 无偏信念(Unbiased Beliefs): 即使未来充满不确定性,人们对未来的预期也是客观无偏的,绝不会犯系统性的方向性错误。
- 狭隘的自私(Self-Interest): 人类是纯粹自私的,决策只为了自身利益最大化。
这些完美的假设创造了一个只存在于公式中的虚拟物种,塞勒将其称为“Econ”(经济人)。他们没有自控力问题,买车买房能精准计算一生的生命周期储蓄模型,甚至每天、每秒都在平滑自己的消费路径。
然而,真实的“Human”(人类)根本不是这样。我们健忘、情绪化、容易受到诱惑。
早在 20 世纪 50 年代,先驱学者赫伯特·西蒙(Herbert A. Simon)就提出了“有限理性”(Bounded Rationality)概念。西蒙用一个著名的“剪刀比喻”来形容人类的决策:剪刀的一片刃是人类的大脑认知局限,另一片刃则是外部环境的结构。大脑的算力和带宽非常有限,时间也不允许我们搜寻并比较世界上所有的选项。
因此,我们在现实中不追求绝对的”最优化”(Optimizing),而是追求”满意”(Satisficing)——只要能找到一个满足最低要求、”足够好”的选项,我们就停下脚步,以此来节省我们的认知带宽和搜寻成本。而当人类的大脑在面临复杂的决策、被迫使用不费脑子的”快速思考”(即启发式或直觉捷径)时,就会不可避免地产生系统性的非理性偏差。
3. 前景理论:重新测量人类得失的温度计
1979 年,两位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和阿莫斯·特沃斯基(Amos Tversky)发表了划时代的论文《Prospect Theory: An Analysis of Decision Under Risk》。这篇论文奠定了现代行为经济学的基石,并最终让卡尼曼在 2002 年荣获诺贝尔经济学奖。
前景理论(Prospect Theory)用心理学的实验方法,彻底解构了传统的期望效用理论。他们提出了一条著名的S型不对称价值函数曲线,这套理论可以高度浓缩为四大心智法则:
法则一:参照点依赖(Reference Dependence)
在传统经济学中,人们关心的是绝对财富的多寡。但前景理论指出,人类的大脑根本无法衡量绝对效用,我们对得失的判断完全取决于心理上的一个”中性”“参照点”(Reference Point)。
比如,同样是资产达到 100 万美元,一个是从 10 万美元赚上来的人,会感到无比兴奋;而另一个是从 1000 万美元巨亏下来的人,则会感到痛不欲生。人类关注的是”变化值”而不是”绝对值”,这个参照点通常是当前的财富状况,但它极易受到信息呈现方式(即”框架效应”,Framing Effect)的操纵。
法则二:损失厌恶(Loss Aversion)
卡尼曼和特沃斯基发现,人类对损失的痛苦感受,远远超过等量得到的快乐。在他们的后续研究中,测算出人类的”损失厌恶系数”中位数约为 2.25。
也就是说,丢掉 100 美元的痛苦,需要赚取大约 225 美元的快乐才能弥补。这种损失厌恶在生活中无处不在。例如在推广环保袋时,当一些杂货店采取”自备购物袋可以获得 5 美分奖励”时,几乎没有什么效果;但当政策改为”使用一次性塑料袋需要加收 5 美分税(或罚款)”时,塑料袋的使用量瞬间暴跌。同样的 5 美分,在人类心理中,”少得 5 美分”是未实现的利益,而”多付 5 美分”则是切肤之痛的”损失”。
法则三:得失之下的风险态度逆转
根据前景理论,人类面对得失表现出奇妙的“双面性”:
- 面对”获得”,我们是风险厌恶的(Risk Averse): 在”100% 获得 450 美元”与”50% 概率获得 1000 美元(50% 概率什么也得不到)”之间,大多数人会毫不犹豫选择落袋为安的 450 美元,尽管后者的数学期望(500 美元)更高。
- 面对”损失”,我们是风险寻求的(Risk Seeking): 在”100% 确定损失 500 美元”与”50% 概率损失 1100 美元(50% 概率不损失)”之间,这一次,大多数人会咬咬牙选择放手一搏,去赌那个”有可能不亏钱”的 50% 概率,哪怕这会让他们面临期望值更惨烈(550 美元)的潜在亏损。
这解释了为什么股民在被套牢时,往往会选择死扛甚至不断加仓,因为他们宁可承担更大的风险去期盼”回本”,也不愿意在当下确认这笔”确定的损失”。
法则四:非线性概率权重(Non-linear Probability Weighting)
在决策时,人类对客观概率的感知是严重扭曲的。我们往往会高估极小概率事件(可能性效应),而低估中高概率事件(确定性效应)。
这也是为什么人们会去购买概率极低、期望值为负的彩票(高估了极小概率的暴富可能),同时也会为了防范极低概率(如 1%)的极端风险,去购买高溢价的保险。
4. 心理账户与禀赋效应:你的非理性早被标好了价格
理查德·塞勒对行为经济学最直接的两大贡献,便是心理账户(Mental Accounting)与禀赋效应(Endowment Effect)。
传统经济学认为,钱是“等价且可替代的”(Fungible)——不管是辛苦工作赚来的工资,还是买彩票中的奖金、或者是政府的退税,1 美元就是 1 美元。但在真实的心理世界中,人类却为钱分设了不同的心理账户。
塞勒指出,人们会对辛苦赚来的”血汗钱账户”精打细算,却对意外之财(如政府退税、赌场赢来的钱、意外的小礼物)大肆挥霍。比如,你可能平时买一件 200 美元的衣服犹豫不决,但在收到一笔意外的 200 美元退税金时,会毫不犹豫地把它花在昂贵的大餐或奢侈品上。这种对金钱来源和标签的分类,往往导致我们做出自相矛盾、并不符合整体财富最大化的财务决策。
更著名的发现是“禀赋效应”:一旦我们拥有一件东西,我们对它的估值就会莫名其妙地飙升。
为了证明这一点,塞勒、卡尼曼和克内奇(Knetsch)曾做过一个极为经典的“马克杯实验”。他们随机给教室里的一半学生发了一个印有大学校徽的马克杯。随后,他们让拿到杯子的学生(卖家)出价卖掉杯子,同时让没拿到杯子的学生(买家)出价去买。
如果人是理性的,那么买卖双方对杯子价值的评估应该差不多。但实验结果令人震惊:买家愿意支付的最高均价(愿意支付意愿,Willingness to Pay)仅为约 2 到 3 美元;而卖家愿意放手的最低均价(放手意愿,Willingness to Accept)却高达约 7 美元!
仅仅是因为把杯子塞到了这些学生手里几分钟,在他们心中,这个杯子就变成了”我的财产”。放弃”属于自己的东西”所带来的痛苦(损失厌恶),远远超过了得到一个杯子的快乐,从而导致买卖双方的估值产生了无法逾越的沟壑。
5. 当”野性力量”席卷金融市场
如果个人决策的非理性只是实验室里的趣味游戏,那么当成千上万个非理性的人聚集在华尔街时,就演变成了资本市场的狂欢与悲剧。
尤金·法玛(Eugene Fama)教授提出的有效市场假说(Efficient Market Hypothesis, EMH)是现代金融学的基石,它假设资产价格总是能完美、迅速地反映所有可用信息,资产价格总是等于其”内在价值”。
但 2013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希勒(Robert Shiller)却提出了有力的质疑。希勒教授通过数据研究指出:股票价格的波动剧烈程度,远远超过了其基本面(红利、现金流)的变化幅度。
市场的定价并不是完美无瑕的计算机,它的每一次剧烈喘息,都充斥着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所说的“野性力量”(Animal Spirits)。从 17 世纪的荷兰郁金香狂热、2000 年的互联网泡沫,到 2008 年的次贷危机,投资者往往在羊群效应的驱动下陷入”非理性繁荣”。
在社会学和心理学层面,这种非理性会演变成强大的羊群效应(Herd Behavior)。即使有些投资者知道某些资产已经严重泡沫化,但受制于群体压力、媒体宣传以及社会传染病(Social Contagion)式的社交氛围,依然会选择跟随群体冲向悬崖。
而在微观交易层面,处置效应(Disposition Effect)则是金融市场中”损失厌恶”最刺眼的写照:投资者总是急于卖出已经盈利的股票以锁定确定性的快乐,却长期死扛处于亏损状态的套牢股,期待有朝一日能够”回本”。这种行为不仅增加了不必要的税收和交易成本,往往还导致资金被长期锁定在劣质资产中,严重损害了投资组合的整体收益。
6. 从实验室到实战:把人类的”弱点”变成投资超能力
既然人类的行为偏差如此根深蒂固,聪明人该如何应对?塞勒不仅在学术殿堂里挥斥方遒,还身体力行创办了一家名为 Fuller & Thaler 的资产管理公司。
这家公司的核心投资逻辑非常朴素而直接:利用其他投资者的认知偏差(包括过度反应、禀赋效应、损失厌恶等)来获取超额回报(Alpha)。
例如,当市场上发生突发坏消息时,大众投资者往往会产生过度恐慌和过度反应(Overreaction),导致优质公司的股票被非理性地超卖,价格跌破其真正的内在价值。Fuller & Thaler 基金则会反向操作,买入这些被”非理性错杀”的股票,等待市场理性回归后获取丰厚的超额收益。
除了利用他人的非理性,在投资实战中,防范自己的心智陷阱同样重要:
- 避开沉没成本谬误(Sunk Cost Fallacy): 永远不要因为已经在这只股票上亏了钱、或者投入了大量心血,就拒绝割肉。决策应该向前看(未来的预期收益),而不是向后看(已经付出的成本)。
- 警惕锚定效应(Anchoring Effect): 不要让脑海中最初出现的随机数字(比如股票的历史最高价、或者你买入的成本价)成为你判断其当前价值的”钢锚”。
- 克服叙事谬误(Narrative Fallacy): 人类天生喜欢给随机的波动编造因果故事。不要仅仅因为一家公司拥有一个极度动听、充满情怀的商业故事,就忽视了对其财务数据和商业壁垒的审慎分析。
7. 助推(Nudge):政策魔术与不可避免的”污泥”
当我们明知人类有这么多的认知缺陷和自控力局限时,一个负责任的社会和政府应该怎么做?是冷眼旁观,还是直接立法强制干预,禁止人们做出”错误的选择”?
2008 年,理查德·塞勒和法学家卡斯·桑斯坦(Cass Sunstein)合作撰写了畅销书《助推:如何做出关于健康、财富与幸福的最佳决策》(Nudge)。他们提出了一种全新的社会设计理念——“自由主义的温和专制主义”(Libertarian Paternalism)。
这个概念听上去有些自相矛盾,但其内核极其精妙:
- 自由主义(Libertarian): 绝不剥夺人们的选择自由,不搞强制命令,不禁止任何选项。
- 温和专制主义(Paternalism): 政策制定者充当”选择架构师”(Choice Architects),通过巧妙设计选项的呈现方式(即”助推”),引导人们自愿做出更有利于自身长远福祉的决定。
助推经典案例:学校食堂的排布
为了减少学生的肥胖问题,传统的做法可能是直接封杀垃圾食品和高糖碳酸饮料。但”助推”的做法则是:不禁止任何布朗尼蛋糕或可乐,只是单纯地把新鲜的水果和蔬菜摆放在与视线平齐、最容易拿到的 eye-level 货架上,而把高热量的甜点挪到不显眼的角落。一个小小的物理排布调整,就能在不限制自由的前提下,让蔬菜和水果的消费量大幅上升。
Save More Tomorrow(明天储蓄更多)
在养老金储蓄计划中,由于人类天生具有”现状偏见”和拖延症,传统的”填表主动加入(Opt-in)”模式效率极低,导致许多人到老年时储蓄不足。
塞勒设计的 “默认自动加入”(Opt-out)机制改变了这一切:新员工入职时默认自动加入养老金计划,除非他们主动提交表格退出。仅仅是这一项默认选项的改变,就让养老金加入率飙升至 90% 以上。
更进一步,塞勒设计了”明天储蓄更多”(Save More Tomorrow, SMT)方案:员工承诺在未来的每一次加薪时,自动将一部分增加的工资存入养老账户。这完美地避开了当下的”损失厌恶”(因为扣除的是未来的加薪,而不是当下的可支配收入),极大地提升了美国等多个国家数百万家庭的整体储蓄水平。
因为其惊人的低成本和高回报,助推理论迅速席卷全球。英国政府、美国政府等相继成立了专门的“助推小组”(Nudge Unit),将行为科学全面融入国家公共政策的制定中。
然而,助推也并非毫无争议。许多伦理学家质疑,助推是否在进行隐秘的”心理操纵”?
更糟糕的是,如果这种架构技术被商家恶用,就会演变成“污泥”(Sludge)。比如极度繁琐的会员退订流程、诱导消费的手机振动反馈等,通过人为增加认知阻力,来榨取消费者的剩余价值。
结语与开放思考
从理查德·塞勒家那一碗藏起来的腰果,到卡尼曼和特沃斯基纸上画出的S型价值函数,行为金融学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成功地给冰冷、严苛的传统经济学注入了充满温度的”人性”。
理性人的模型没有完全消亡,它依然是一盏明灯,指引着我们在理想状态下应该如何运行。但正如塞勒教授所说,我们需要两套理论:一套告诉我们最理性的选择是什么,另一套则负责预测真实世界里的人类会怎么做。
站在科技与未来的十字路口,一个充满趣味的开放性问题正缓缓升起:
随着人工智能(AI)和算法决策在金融市场与日常选择中的占比越来越高,智能机器是否能够减少”有限理性”带来的系统性偏差,彻底消灭市场的无效率和泡沫?抑或是,这些高度模仿人类信念和偏好进行训练的硅基算法,最终也会继承我们所有的损失厌恶、羊群效应与偏见,甚至在数字世界里催生出规模更大、更难预测的超级金融海啸?
欢迎留下你的思考。下次当你又因为冲动消费而感到懊恼,或者因为投资被套牢而焦虑时,不妨对自己宽容一点——毕竟,你只是一个真实、复杂、且拥有无限温情的人类,而不是冷冰冰的 Ec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