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鲸类搁浅:集体搁浅的声学之谜
想象一下,你正站在新西兰南岛最北端的黄金湾(Golden Bay)沙滩上 [1, 2]。那是2017年的一个清晨,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人屏住呼吸:约650条巨型长肢领航鲸横七竖八地躺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它们庞大的黑色身躯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伴随着急促而沉重的呼吸,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哀鸣 。在随后的数十个小时里,虽然数百名志愿者的全力营救让部分鲸鱼重回大海,但仍有335条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沙滩上 。
这并非孤立的悲剧。在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和新西兰沿岸,类似的惨剧一再上演:2020年9月,塔斯马尼亚麦格理港发生大规模搁浅,470条领航鲸中仅有108条获救,其余362条全部死亡 ;而在更早的1918年,新西兰查塔姆群岛更是记录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搁浅事件,估计有超过1000条领航鲸在沙滩上绝望地死去 。
这些海洋中的顶级生存大师,明明拥有能看穿深海的声学“视力”,为何会如此决绝地走向陆地?事实上,早在两千多年前,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就曾发出过同样的困惑,他写道,人们不知道鲸鱼为什么有时会冲上陆地,这似乎“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原因” [5, 6]。如今,随着海洋生物学、声学和地球物理学的发展,科学家们终于拼凑出了这个交织着自然本能与人类阴影的声学谜题。
#### 盲目的温情:领航鲸的社会“死结”
要理解为什么鲸鱼会“集体”走向毁灭,我们首先必须把目光投向它们的社会结构。在所有频繁发生集体搁浅的物种中,绝大多数都是齿鲸,而其中最常遭此厄运的,便是领航鲸、伪虎鲸和抹香鲸这类高度群居的深海物种 。
齿鲸的世界是靠声音维系的。在幽暗的深海中,它们高度依赖头部前方的“额隆”(melon)器官发射出高频的声呐脉冲,并通过接收回声来感知世界、追踪猎物 [7, 8]。然而,这种极其敏锐的声学感官,也是它们社会纽带的纽带。领航鲸过着极度紧密、极具凝聚力的社会生活,群落内部关系非常亲密 。
在科学界,关于集体搁浅最著名的一个假说被称为“追随领袖”(Follow-me) [9, 10]。当鲸群中的领头鲸(通常是年长或社会地位高的个体)因为受伤、患病或者年老而丧失导航能力、误入浅滩时,它会因为恐慌和痛苦而发出凄厉的求救信号 [7, 11-13]。对于极其团结、彼此看顾的领航鲸群来说,放弃同伴是不可想象的——这种 distress calls 仿佛一道无形的声学指令,驱使着整群健康的鲸鱼不顾危险地冲向浅滩,试图实施救援 [7, 11, 13]。最终,原本只有一两条鲸鱼的单体危机,在声学盲从和强烈的社会本能驱动下,演变成了一场数十条甚至数百条鲸鱼共同遭遇的灭顶之灾 [4, 7, 11]。
#### 被“消音”的海岸:浅滩的声学隐形陷阱
为什么这些能够依靠回波定位在深海精准捕食乌贼的巨兽,会识别不出近在咫尺的海岸线?答案在于一些特殊海岸的物理声学特征。
如果我们绘制一张全球集体搁浅的“热点地图”,会发现一些惊人的地理巧合。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的海洋沙滩(Ocean Beach)以及西澳大利亚的地理湾(Geographe Bay)是著名的搁浅频发地 。这两个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的物理特点:极度平缓的沙质海底 。在这些海岸,海底的坡度只有大约半度(相当于离岸一公里处的海水深度只有大约8米) 。
根据西澳大利亚大学生物声学研究小组的物理学模型,这种极度平缓且松软的沙质海底,对鲸类的声呐系统来说是一个致命的“物理消音器” 。鲸鱼发射的声呐波在极其平缓的浅水区传播时,会在海面和松软的沙质海底之间进行无数次反复折射与反射 。每一次反射都会严重衰减声波的能量,再加上雨水形成的微小气泡以及被海浪卷起的泥沙的散射作用,回声在传回鲸鱼耳中时已经微弱到无法听见 。
在这种“声学盲区”中,平缓的沙滩在鲸鱼的声学世界里完全是“隐形”的 [14, 15]。它们以为前方依然是宽阔无碍的汪洋,直到庞大的腹部结结实实地撞击到泥沙,温热的身体在退潮中被死死地困在重力之下,最终因脱水或自身体重压迫内脏而走向死亡 [14, 16, 17]。
#### 狂暴的太阳风:当地磁导航罗盘失灵
除了声音,鲸鱼的体内似乎还藏着第二套导航系统——地磁感应。
2017年,德国基尔大学的科学家们发表了一项极具启发性的研究,将鲸鱼搁浅与远在数亿公里之外的太阳活动联系了起来 。科学家们注意到,在2016年,曾有29条极少在浅水活动、通常生活在深海的抹香鲸,意外地在德国、荷兰、英国和法国的北海沿岸大范围搁浅 。
基尔大学的研究人员指出,鲸鱼很可能是通过感知地球磁场的微弱差异来进行长距离迁徙和定位的,它们的大脑里仿佛装有一个天然的地磁罗盘 。然而,当太阳表面爆发剧烈的太阳风暴时,大量高能带电粒子流会引发地球磁场的剧烈扰动,即地磁暴 。这些地磁异常会彻底干扰鲸鱼的导航系统,给它们传输错误的“罗盘”信息,使得原本应当在深海游弋的鲸群在浑然不觉中偏离航道,误入水深极浅、地形复杂的陆架浅滩,最终被潮汐困死在浅滩上 [17, 18]。
#### 深海里的恐怖巨响:人为声呐与“潜水病”
如果说社会本能与地磁扰动是自然的无奈,那么人类在海洋中留下的喧嚣,则是无可推卸的灾难。在所有搁浅研究中,最令人心碎也最无可争议的发现,是军用中频主动声呐(Active Sonar)对深潜鲸类的致命摧残。
2000年3月,美国海军在巴哈马群岛进行了一次声呐演习之后,17只海洋哺乳动物在海岸上痛苦地挣扎搁浅 。鲸类学家肯·巴尔科姆(Ken Balcomb)对这些不幸死亡的鲸鱼进行了病理解剖,结果令人震惊:这些健康个体的耳部和脑部周围出现了严重的声学诱导性出血 。美国海军最终承认,是高达240分贝的超高强度声呐脉冲共振了鲸鱼体内的空气腔,生生撕裂了它们娇嫩的听觉与脑部组织,导致其极度 disorientation 并最终搁浅 [7, 19, 20]。
更具悲剧色彩的是另一种生理创伤——“潜水病”(减压病) 。
2002年9月24日,在加那利群岛(Canary Islands)附近进行了一场名为 “Neo Tapon” 的国际海军演习,仅仅4小时后,14只柯氏喙鲸(Cuvier’s beaked whales)便痛苦地冲上了沙滩 。科学家在它们的组织中发现了大量气泡引发的急性空泡化损伤,这与人类潜水员由于上升过快导致的减压病(俗称折弯症)一模一样 [21, 24]。
柯氏喙鲸是地球上已知潜水最深的哺乳动物,它们能下潜到数千米的深渊捕食乌贼 。为了在巨大的水压下生存,它们演化出了极其严苛的控压程序,每一次深潜后,都必须通过一系列精确、缓慢、消耗体力的浅潜来代谢血液中的氮气 。然而,当高达240分贝、在水下能传播数百公里的军用声呐突然在耳畔炸响时,极度恐慌的喙鲸会彻底丧失理智 [7, 20, 22]。它们以不受控制的速度疯狂地向海面狂奔,或者放弃了必要的浅潜控压程序 [22, 26]。那一刻,它们体内的氮气迅速饱和、形核并膨胀成致命的气泡,塞满了它们的血管与器官,带着难以忍受的剧痛,将它们推向了死亡的沙滩 [21, 22, 26]。
同样的惨剧也发生在其他物种身上。2008年,马达加斯加海岸发生了约100只瓜头鲸的大规模搁浅,事后调查表明,这同样是由于高频测绘声呐系统产生的怪异声响,迫使它们慌不择路地逃入不熟悉且危险的浅水区所致 。
#### 尾声:重还蓝色世界一片宁静
幸运的是,人类的认知正在改变。在加那利群岛遭遇连年喙鲸大规模搁浅后,西班牙政府于2004年明令禁止在该海域进行带有军用声呐的军事演习 。Fernández 等科学家在2013年发表于《自然》的信件中证实,自禁令实施以来,该区域再未发生过任何喙鲸集体搁浅事件 。这一铁证说明,只要人类愿意安静下来,海洋就能恢复生机 。
鲸鱼的搁浅,是一面镜子。它照出了自然界中那些关于爱与信任的盲目与悲壮,也照出了人类科技在无意间对另一个世界造成的粗暴践踏。对于完全依赖声学感官来生存、 mate、捕食甚至在黑暗中寻找彼此的鲸类来说,一个嘈杂、充满高强度人为噪声的海洋,就是一个充满未知危险的地狱 [16, 28]。
如何平衡人类在现代海洋中的探索、航行与防务,与这群蓝色星球上最古老、最智慧的居民的生存权利?当我们在海滩上为抢救一条领航鲸而欢呼时,或许更应该思考:我们何时才能在深海里,还给它们一片真正属于自然的、温柔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