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格细胞|大脑内置的GPS导航

导读:当大脑里响起“爆米花”声

想象一下,你正走在一条完全陌生的异国街道上,四周没有路灯,夜空中也没有星星,你只能凭着感觉寻找回酒店的路 。尽管没有任何显眼的地标,你的双脚依然能在黑暗中准确地拐弯,并且在心中估算出大概的距离 [2, 3]。

大脑究竟是靠什么在没有外界视觉输入的情况下,完成如此复杂的空间导航的?

为了解开这个谜题,两位挪威科学家爱德华·莫泽(Edvard Moser)和迈-布里特·莫泽(May-Britt Moser)在实验室里进行了一项突破性的实验 。他们在大鼠脑中一个叫作内嗅皮层(Entorhinal Cortex)的区域里植入了微电极,用来记录单个神经元的电活动 [4, 7, 8]。当大鼠在一个开阔的方形盒子里自由奔跑时,实验人员通过扬声器监听神经元放电的信号——那是一阵阵清脆的、如同“爆米花”在锅里炸开般的噼啪声 。

每当“爆米花”声响起,大鼠在空间中的当前位置就会被标记上一个红点 [6, 9]。随着大鼠不断地探索,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这些红点并没有杂乱无章地铺满地面,而是凝聚成了一个极其规则的几何图案——由等边三角形完美拼接而成的六角形网格 [4, 7, 10]。

这就是“网格细胞”(Grid Cells)被世人发现的历史性瞬间 。这一发现,与此前发现的“位置细胞”一起,彻底揭示了大脑内部令人惊叹的几何定位系统,并让莫泽夫妇与约翰·奥基夫(John O’Keefe)共同荣获了2014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5, 6, 11]。


一、 寻找大脑中的“定位大头针”:位置细胞的启示

要理解网格细胞,我们得先认识它们的黄金搭档——位置细胞(Place Cells) [12, 13]。

早在1971年,科学家约翰·奥基夫和乔纳森·多斯特罗夫斯基(Jonathon Dostrovsky)就在大鼠的海马体中首次发现了这种独特的神经元 。位置细胞就像是手机地图上的“定位大头针”,或者写着“你在此处”的红色路标 [1, 18]。每当动物进入环境中的某一个特定位置(即该细胞的“位置野”),对应的那个位置细胞就会疯狂地发放动作电位 。

这些“大头针”非常有个性。如果你把房间的墙壁重新粉刷、挪动家具,海马体就会发生“重映射”(Remapping),原来的地图被推倒重建,位置细胞会改变它们放电的偏好区域,甚至完全安静下来 。

而且,大脑的导航系统是立体的。科学家在无线记录自由飞行的蝙蝠的海马体活动时,发现它们的位置野在三维空间中呈现出球体形状 ;而对于在立方体迷宫中爬上爬下的大鼠,位置细胞放电也精准地代表了整个空间体积 。

奥基夫和同事林恩·纳德尔(Lynn Nadel)在1978年出版的《海马体:认知地图》中指出,海马体的神经网络实际上实例化了心理学家爱德华·托尔曼(Edward Tolman)提出的“认知地图”概念 [14, 16, 23]。

然而,光有这些“定位大头针”是不够的 。如果房间里的灯全部熄灭,没有了地标,大脑该如何计算不同大头针之间的距离 ?它怎么知道自己移动了多远、方向在哪里 [2, 3]?


二、 走出海马体:向未知的内嗅皮层进发

为了寻找大头针背后的“底层度量尺”,科学家们将目光投向了海马体之外。

起初,主流观点认为空间定位信号只存在于海马体内 。但莫泽夫妇在实验中发现,当他们损毁大鼠的海马体时,令人惊讶的是,大鼠脑中的位置定位信号并没有完全消失 。这说明,海马体的大头针地图很可能是由另一个更上游的区域计算好并输入进来的 [3, 4, 24]。

解剖学研究表明,内嗅皮层(Entorhinal Cortex, EC)是向海马体提供输入信号的最主要接口,也是新皮层与海马体之间信息流动的枢纽 。但在当时,内嗅皮层还是一片几乎未被开发的“未知领地” 。

早期的研究由于技术局限,将电极植入在内嗅皮层的腹侧端,结果只记录到了相对大而模糊的空间放电野 [26, 27]。然而,莫泽夫妇敏锐地注意到,内嗅皮层的不同部分投射到海马的不同水平——背侧末端投向背侧海马,腹侧投向腹侧海马 [26, 27];而在海马体中,背侧的位置细胞拥有的放电野比腹侧要锐利得多 [26, 27]。

于是,莫泽夫妇和Marianne Fyhn、Sturla Molden、Menno Witter等人做出了一个关键决定:将电极插在内侧内嗅皮层(MEC)的背侧区域 [26, 27]。

在2004年的实验中,他们欣喜地发现,这里的细胞具有和海马体一样清晰锐利的空间放电野,但不同的是,同一个细胞会在多个不同的位置同时放电 [26, 27]。由于当时实验盒子太小,规律性还没能完全显现 [26, 27]。直到2005年,他们换了一个更大的实验场地,那个震惊神经科学界的六角形网格图案终于清晰地浮出水面 [28, 29]。


三、 完美的六角形:大脑中的数学大师

网格细胞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在于它们天生就是出色的“几何学家”。

如果你把一个网格细胞在空间中所有放电的点连接起来,会得到一个由等边三角形组成的六角形网格 [4, 6, 7]。每个放电野的中心与周围相邻的六个放电野中心距离几乎完全相等,它们之间呈完美的 60度夹角 。

这与只在单一地点放电的位置细胞截然不同,网格细胞的放电野均匀地铺满了整个可用的空间环境 [7, 8, 24]。

莫泽夫妇指出,网格细胞构成的其实是一张“空白的地图” 。它就像是地球仪上的经纬网坐标系,只有刻度,没有具体的地貌细节 。它不需要依赖外界的视觉线索,即使在大鼠第一次进入一个全新的环境、甚至在完全黑暗的状态下,这个六角形网格依然保持稳定和精确 。

这种不依赖外界地标、仅靠自身运动信息来更新位置的机制,就是大脑的“路径整合”(Path Integration) [2, 3, 28, 29]。网格细胞通过对运动速度和方向的连续累加,实时计算出动物在空间中的位置 [2, 3, 5]。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坐标系不是单一尺度的。在内嗅皮层的背侧,网格极其致密,网格间距(两个放电顶点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 25 厘米 [32, 33];而随着电极向腹侧推移,网格的尺度会逐级放大,到了最腹侧,网格间距可以扩展到 3 米甚至更大 [32, 33]。

这种多尺度空间表征在信息论上被证明是极其高效的 [32, 33]。它就像是谷歌地图的缩放功能,既能看清脚下的几厘米,也能包容远处的几公里,用最少的神经元实现了对空间信息的完美压缩与编码 。


四、 大脑导航仪的“全明星阵容”与抽象地图

然而,在大脑的GPS里,网格细胞并不是孤军奋战。在内嗅皮层和海马体的复杂网络中,活跃着一个分工明确的“全明星阵容”:

  • 位置细胞(Place Cells):相当于“定位大头针”,将具体的空间位置与环境特征、记忆以及特定事件绑定在一起 [4, 12]。
  • 网格细胞(Grid Cells):相当于“经纬网”,提供底层的度量尺和距离感 [10, 12]。
  • 头部朝向细胞(Head Direction Cells):相当于“罗盘”,只有在动物的头部指向特定方向时才会放电,为导航指明方向 [12, 35, 36]。
  • 边界细胞(Border Cells):相当于“雷达”,当动物靠近墙壁或障碍物时会激活,帮助大脑感知物理边界 [12, 13]。
  • 速度细胞(Speed Cells):相当于“速度表”,其放电频率直接与动物的移动速度成正比,为路径整合提供必不可少的速度参数 。

这些细胞相互配合,共同构成了大脑中完整、动态的定位与导航系统 [12, 13]。

这套系统的精妙程度甚至启发了人工智能的发展。2018年,DeepMind的研究人员在训练人工循环神经网络(RNN)进行路径整合时,发现网络内部竟然自发地涌现出了六角形网格状的空间放电特征 ;而配备了这种网格表征的人工智能体,规划路线的效率显著超越了其他模型 。

更让人惊叹的是,这套内置GPS不仅能用来在物理世界中“认路”,还能用来在抽象的概念空间中“思考”。

在一项著名的声音匹配实验中,大鼠需要通过操纵摇杆来调节喇叭发出的声音频率,使其与初始听到的声音相匹配 [39, 40]。实验人员记录了它们海马体中那些平时负责定位的神经元,结果发现:随着声音频率的变化,这些神经元在特定的频率段会表现出极高的放电率,表现得就像是在“声音的几何空间”里进行导航一样 [39, 40]!

这说明,大脑是在用同样的定位机制,去绘制、组织和检索我们复杂的记忆和抽象概念 [4, 41]。


五、 坐标系的崩塌:当内置GPS失效时

对网格细胞和内嗅皮层的深入研究,不仅满足了人类对大脑奥秘的好奇,更具有重要的临床医学价值。

在人类大脑中,内嗅皮层是阿尔茨海默病(老年痴呆症)最早侵袭的区域 [4, 42]。这正是为什么“迷路”、“找不到家”往往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最早期、最典型的临床症状之一 。因为大脑底层的坐标系开始崩塌,曾经清晰的经纬网变得残缺不全,患者因此失去了在空间和记忆中穿行的能力。

幸运的是,对这一系统的理解正在为治疗带来曙光。2012年,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的神经科学家对7名植入了脑部电极的癫痫患者进行了一项实验 。当患者在电脑上玩一款虚拟的出租车导航游戏时,研究人员对其内嗅皮层的神经纤维进行了深部脑刺激(DBS) 。结果表明,接受刺激的患者能更快地学会规划路线,并能更迅速地识别出地标,其空间记忆力得到了显着提升 。

此外,科学研究还发现,有氧运动水平与内嗅皮层的体积呈显着正相关,这提示我们,保持规律的有氧运动或许能促进这一大脑导航系统的健康,帮助我们延缓认知衰退 [44, 45]。


结语

大脑的内置坐标系是演化史上的杰作。它用一套优美的六角形几何语言,在大脑深处的无尽黑暗中,为我们勾勒出了外部世界的广阔图景 [4, 7]。

然而,这套系统也留给我们一个充满诗意且深邃的开放性科学问题:

如果我们的空间感、时间感以及一生的记忆,全都是由这套相同的坐标系来编织和定位的,那么当我们在脑海中回忆往事、或者进行抽象的逻辑思考时,我们是不是正操纵着心智,在一条条无形却无比精确的几何轨道上,进行着一次次隐秘的“旅行”?

正如莫泽夫妇所说,大脑在处理不同类型的行为时,总是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使用着相同的“底层套路” 。当我们彻底弄懂了大脑是如何自我定位的,我们也就拿到了通往理解人类全部思维奥秘的终极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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