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人质与绑匪的扭曲共情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人质与绑匪的扭曲共情

1933年的一个暮春傍晚,几个蒙面歹徒手持锯短的猎枪,强行闯入了美国堪萨斯城一位富裕法官的家中。不过,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法官,而是他25岁的女儿玛丽·麦克罗伊(Mary McElroy)[1, 2]。

当时,玛丽正躺在二楼的浴缸里享受着泡泡浴。“从浴缸里出来穿好衣服,你得跟我们走,你被绑架了,赎金是六万美元。”蒙面人冷冷地宣布。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面对冰冷的枪口,玛丽不仅没有惊慌失措,反而俏皮地回了一句:“我可不止值这个价!”

随后,玛丽被带到一处密室,在地下室里被套上锁链囚禁。绑匪最终拿到了三万美元赎金并放了她。但故事最荒诞的部分才刚刚开始。重获自由的玛丽不仅没有对绑匪恨之入骨,反而公开表达对他们的支持,甚至在法庭审判时还在极力为他们辩护。当得知绑匪头目被判处绞刑时,她写信给州长苦苦哀求,称“这个惩罚吊在绑匪头上,也同样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在绑匪服刑期间,她甚至经常去监狱探望,给他们送去鲜花和礼物。

1940年,33岁的玛丽在孤独与精神崩溃中开枪自杀。她在遗书里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我的四位绑匪,大概是这个地球上仅有的四个不把我当傻瓜看待的人。”

玛丽当年经历的,正是如今在流行文化中家喻户晓的心理学现象——“斯德哥尔摩综合征”(Stockholm syndrome)。


#### 尘封的瑞典往事:那场定义了“综合征”的荒诞劫案

在玛丽被绑架的20世纪30年代,医学界对这种“受害者爱上加害者”的现象还是一片空白。这个词汇的真正诞生,要等到四十年后的一场瑞典银行劫案。

1973年8月23日,在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的诺马尔姆广场(Norrmalmstorg),一名叫扬-埃里克·奥尔森(Jan-Erik Olsson)的假释犯戴着假发、化了浓妆,怀揣冲锋枪和炸药,闯入了信贷银行(Kreditbanken)。为了缓解紧张,他还在柜台上摆了一台收音机,悠闲地调到了音乐频道。随后,他扣押了四名银行职员,并将自己与人质反锁在坚固的地下金库里,开始了长达六天的对峙[8, 12-14]。期间,奥尔森还成功说服警方,将他关在监狱里的旧友克拉克·奥洛夫松(Clark Olofsson)释放出来,进入金库协助他[8, 13, 14]。

在这六天窄小金库的幽闭生活里,发生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温情”片断[8, 15, 16]。两名劫匪给受害者松了绑,和他们聊天、唱歌[14, 17]。奥尔森甚至送给其中一名女孩一颗子弹作为纪念品。

随着时间推移,人质对警方的敌意反而超过了对劫匪的恐惧[18, 19]。其中一名人质克里斯汀·恩马克(Kristin Enmark)甚至在金库里给当时的瑞典首相奥洛夫·帕尔梅(Olof Palme)打电话,愤怒地谴责政府决不妥协的态度正在危害人质的生命[18, 20, 21]。

最终,警方通过向金库内灌入催泪瓦斯结束了这场对峙。但在金库大门打开的刹那,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人质们竟然拒绝先走,因为他们害怕警察会在他们离开后开枪打死绑匪。他们紧紧拥抱、亲吻绑匪,并对警察大喊:“不要伤害他们!”[23, 24] 在随后的日子里,多名人质不仅拒绝在法庭上指证绑匪,甚至去监狱探望他们,成了终身朋友[13, 23, 25]。

当时的瑞典犯罪学家兼精神病学家尼尔斯·贝杰罗特(Nils Bejerot)在分析了人质的反应后,首次创造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个概念[8, 12]。


#### 扭曲共情背后:是病理,还是绝境下的“生存法则”?

为什么一个被枪口指着脑袋、生命随时可能消逝的人,会不由自主地同情、甚至爱上那个剥夺他自由的人?

心理学研究认为,这并非一种真正的精神疾病,而是一种大脑在极端创伤和压力下的防御性适应机制(coping mechanism)[26, 27]。当个体遭遇重大的肉体或精神威胁时,生本能会超越一切理性逻辑。

根据《医学新闻》(Medical News Today)的分析,这种扭曲连接的建立往往需要几个关键条件:

  • 绑匪展现出微小的“善意”:比如没有拷打受害者,或者在威胁要杀死受害者之后,改口说“我不会杀你,只是开枪打你的腿”[24, 28-30]。在极度恐惧中,受害者会不由自主地将不杀之恩视作极大的慷慨,甚至将绑匪当成掌控生命的“神”[24, 31]。
  • “婴儿化”(infantilization)机制:在幽闭和孤立的环境中,人质的一切生理需求——吃饭、喝水、甚至上厕所,都必须获得绑匪的允许。这让人退行到了婴儿时期的无能状态,不由自主地对掌控自己生死的“抚养者”产生依赖与讨好心理。

1998年被绑架并关押在地下室长达8年的奥地利女孩纳塔斯查·卡姆普什(Natascha Kampush)在逃脱后,曾坚定地否认自己患有某种“精神疾病”[31, 33]。她对媒体说:“在犯罪的框架内寻找正常,这并不是一种综合征,而是一种生存策略。”

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中,她为了活下去,不得不进行自我催眠——当绑匪给她食物时,她要把他想象成一位体贴的绅士;当绑匪强迫她洗澡时,她要把自己想象成在享受高端水疗。这种幻想,是她不至于精神失常的唯一支柱。


#### 科学的审视:被媒体放大的“流行心理学”?

虽然“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在流行文化和影视作品中极其风靡,但在严谨的精神病学界,它的地位却相当尴尬。

事实上,《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DSM-5)中从未收录过斯德哥尔摩综合征[35, 38, 39]。精神病学家普遍认为它缺乏严谨的临床诊断标准,在科学层面上证据不足,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21, 35, 37, 40]。

美国FBI在1999年发布的一份执法公告中,统计了1200多起人质劫持事件,结果发现,实际上只有约8%的人质受害者表现出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迹象。如果排除那些仅仅对警方表示反感、而对绑匪并没有积极情感的受害者,这个比例更是下降到了5%。FBI的研究指出,这种现象在现实中极其罕见,正是因为媒体和影视作品的猎奇性报道,才让公众误以为这是一种普遍规律。

不过,虽然缺乏“疾病”诊断,但这种在绝境中形成的情感纽带在某些心理实验中被证实具有降低焦虑的积极作用[37, 41]。1994年,美国研究人员进行了一项模拟绑架实验,57名航空公司员工志愿者被FBI探员“假绑架”并关押了四天。研究发现,那些在危机中倾向于关注自身情绪调节的“人质”,更容易与“绑匪”建立起温和的关系,而这种关系确实帮助他们显著减轻了实验过程中的生存焦虑和高压负荷。


#### 舆论的审判与硬币的另一面:被“发明”的病症

如果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在科学上如此可疑,为什么它会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词汇?这背后,或许隐藏着对受害者的偏见与失声。

在1973年瑞典绑架案中,被奉为“鼻祖受害者”的克里斯汀·恩马克曾用大半生去抗争这个贴在她身上的标签[7, 40]。她多次强调,自己从未对绑匪产生过爱意,她只是在利用一切手段求生。然而,精神病学家贝杰罗特在从未与恩马克进行过一次交谈、从未见过她一面的情况下,便在电视新闻中轻率地断定她患有“精神控制和洗脑”导致的心理障碍[8, 21]。

澳大利亚记者杰斯·希尔(Jess Hill)在2019年的著作中尖锐地指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是一个“充满了厌女色彩、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可疑病理”。它往往会将公众的注意力从政府或体制的失职,转移到受害者“脑子出了问题”上。

在瑞典劫案中,警方的多次强硬失误(例如因误认绑匪身份导致枪火冲突,差点让人质丧命)以及首相帕尔梅拒绝谈判的态度,才是人质对警方感到绝望、进而只能寄希望于绑匪开恩的根本原因[20, 21]。与其说是脑子被洗坏了,不如说人质在当时做出了最理性的自救选择[20, 21]。

有意思的是,心理学家们后来还提出了另外两个有趣的镜像概念:

  • 利马综合征(Lima syndrome):绑匪反而对人质产生同情与不忍。该词源于1996年秘鲁利马的日本大使馆人质危机,绑匪因不忍而提前释放了大部分人质[43, 44]。
  • 伦敦综合征(London syndrome):人质通过激烈的反抗和争吵激发了绑匪的敌意,最终导致悲剧。该词源于1980年伦敦伊朗大使馆围攻事件。

#### 废墟上的温柔: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份扭曲的纽带?

当我们退去猎奇的滤镜,或许会发现,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根本不是一种“病”,而是人类在黑暗深渊中开出的最极致、最本能的求生之花[27, 31]。

当生命退无可退,当外部救援无法给予及时的救助,受害者只能向内挖掘,用大脑去重塑认知[27, 46]。将恶魔想象成神,去迎合恶魔的意志,是为了让肉体度过最危险的暗夜[24, 46]。正如2002年莫斯科剧院人质危机中,面临生死边缘的受害者在获救后,依然会对那些分发食物、展现过一丝温情的恐怖分子产生复杂的怜悯[47, 48]。

当我们以旁观者的视角,去审视那些在虐待、拐卖或家庭暴力中苦苦挣扎,却依然维护施暴者的受害者时,或许我们应该收回那句轻率的批评。

如果有一天,你也被关进那个催泪瓦斯弥漫、随时可能崩塌的命运金库,你是有勇气保持绝对清醒的愤怒去面对死亡,还是会选择让大脑开一个温柔的玩笑,把那个拿着枪的人,当成你唯一的拯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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