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利率实验|日本与欧洲的十年教训

借钱还能赚钱?丹麦小哥的“梦幻”房贷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你向银行申请了一笔房贷买下心仪的房子。几年过去,你不仅没有向银行支付一分钱利息,银行反而每个月“倒贴”给你钱,最后你还给银行的本金,居然比你当初借的还要少!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天方夜谭,但在几年前的丹麦,这却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当时,丹麦的一家银行推出了一款利率为 -0.5% 的个人住房贷款。 借款人不仅不需要付利息,反而能因为借款而获得报酬。

在大多数人的常识里,借钱付息、存钱生息是天经地义的规则。那么,在什么样的神奇世界里,借款人反而能因为借钱而获得报酬呢?

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聊的主题——负利率。在21世纪初,负利率在主流经济学家眼中,还像“超光速旅行”之于物理学家一样,只是一个存在于纸面上的科幻构想。然而,随着2008年金融危机和欧洲债务危机爆发,这个“疯狂”的金融实验在欧洲和日本悄然上演,并整整持续了十年。


回望三十年:日本“加州地价”背后的漫长寒冬

要理解负利率这场实验为什么会发生,我们需要把时钟拨回到20世纪80年代末的日本。

那是一个金钱永不眠的狂欢时代。在1980年代末,日本的经济总量一度占到了全球的10%左右。 狂热的投机将股市和楼市推向了令人窒息的高度。当时流传着一个著名的神话:仅东京皇居那片土地的价值,就足以买下美国整个加利福尼亚州。

然而,泡沫终究会破裂。1989年底,日本央行为了抑制投机和通胀,采取了急剧加息的猛烈举措。[8, 9] 这一记重锤直接将日本经济砸进了深渊:日经指数暴跌至巅峰期的一半,房地产价格崩盘,导致日本经济长期陷入停滞。

对于普通日本人来说,这场狂欢的代价是长达三十年的静止。整整一代日本人在成长过程中,甚至连“通货膨胀”这个词都只在教科书里见过。 退休老人富美子(Tomiko)和经营房地产中介的末高(Suetaka)都曾经历过那段宛如过山车般的人生[10, 11]。在他们的记忆中,三十年来,他们的工资几乎没有变过,一碗鳗鱼饭的价格一成不变,房贷利率也始终接近于零。

面对这种慢性的通货紧缩,日本央行尝试了央行工具箱里的所有常规方法——将利率降至接近零,但依然无法帮助国家走出通缩[12, 13]。2013年,日本央行决定采取非常规行动,推出了大规模的“量化与质化宽松政策(QQE)”,疯狂印钞并大量买入国债。 但没过几年,通缩阴霾再度袭来。

终于在2016年,日本央行放出了大招:正式引入负利率政策,对部分超额准备金征收 -0.1% 的利率。[14, 15]


瑞典的破冰:当“储蓄”变成了一种惩罚

实际上,日本并非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负利率真正的诞生地,是北欧的瑞典。

早在2009年7月,瑞典央行就将其隔夜存款利率降低到了 -0.25%,率先打破了利率不能为负的传统认知。[3, 6] 随后,欧洲央行(ECB)以及丹麦、瑞士等央行也纷纷跟进,对超额准备金支付负利率。

为什么中央银行要故意把利率变成负数?

这并不是为了惩罚普通老百姓,而是为了“惩罚”那些把钱囤积在央行里的商业银行。[14, 16] 这种政策通常是应对极慢的经济增长、通货紧缩以及去杠杆进程的产物。

正常情况下,商业银行手里会有一些闲置资金,它们会选择把这些钱存放在央行的“保险柜”(准备金账户)里[16, 17]。但在经济极度疲软、企业不愿投资、银行也不愿放贷的时候,央行就会把存款利率降为负数[16, 18]。

这就相当于,央行开始对银行的存款征收“保管费”。

央行的逻辑非常直接:既然你把钱存在我这里还要交钱,那你不如赶紧把这些钱拿去借给企业建厂房,或者借给个人买房子吧![16, 18]

但在现实中,这种理论上的“神药”起效了吗?虽然欧洲央行的经济学家认为负利率降低了贷款成本,但该政策在欧洲依然饱受争议,甚至被一些媒体斥为“灾难性的冒险”。 它在试图刺激经济的同时,也带来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财富天平的悄然倾斜:谁在负利率中受损,谁在获利?

在这场史无前例的货币政策实验中,最令人瞩目的副作用之一,是它对社会财富分配的微妙影响。

很多人觉得,利率降低是普惠的,富人和穷人都在同一个经济体里,影响应该差不多。但事实并非如此。根据国际清算银行(BIS)由迪特里希·多曼斯基(Dietrich Domanski)、米凯拉·斯卡蒂尼亚(Michela Scatigna)和安娜·扎拜(Anna Zabai)撰写的一项深度研究,负利率等极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在无形中推高了社会的财富不平等。

研究人员模拟了金融危机后,资产价格变动对不同阶层家庭财富的影响[20, 21]。他们发现,自金融危机以来,绝大多数发达国家的财富不平等都在加剧。 其中,富裕家庭(前20%)的净财富增长速度远远超过了较贫困家庭(后20%)[22, 23]。在德国和意大利,富人的财富增长速度是穷人的两倍;在法国是五倍;而在美国,这个差距达到了四倍之多!

为什么会这样?BIS的研究揭示了三个扎心的原因:

  1. 资产结构差异:富裕家庭的资产配置非常多元化,手中持有大量的股票和债券;而普通家庭或较贫困家庭的财富则高度集中在房产和银行存款上。
  2. 股市暴涨,存款缩水:极低的利率环境迫使资金流向风险资产(即“寻找收益”),这强力推动了股票价格飙升,让持有大量股票的富人资产迅速膨胀[24, 25]。相反,存款利率在负利率逼迫下直线下滑。在德国,由于零售存款占了普通人资产的一半以上,这种极低利率严重蚕食了普通储户的利益。
  3. 杠杆的放大效应:虽然房产价格后来也有所回升,并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不平等,但其恢复速度和幅度根本无法完全抵消股市暴涨带来的财富鸿沟[20, 25, 27]。

正如研究得出的结论,由于富人持有相对更多的股票,而穷人持有相对更多的房产和存款,当非常规货币政策对股市的推动作用大于对房市的推动作用时,它在客观上就会拉大社会的财富差距。

此外,负利率还严重挤压了商业银行的利润空间。因为银行很难将负利率直接转嫁给普通的储户——如果银行敢对普通人的存款收费,老百姓很可能会把钱全部取出来藏在床底下,从而引发可怕的银行挤兑[29, 30]。因此,银行只能自己吞下这部分成本,这在某些国家反而限制了它们的利润,并降低了放贷意愿。

甚至连政府债务的发行也开始变得扭曲。在负利率最疯狂的时期,德国政府曾尝试发行一笔20亿欧元的负收益率国债,结果最终只募到了8.24亿欧元,大批投资者直接拒绝了这笔“稳赔不赚”的买卖。


大实验的终结:当外部世界打破静止的泡沫

既然负利率的效果备受争议,这场长达十年的实验又是如何画上句号的呢?

讽刺的是,最终打破日本负利率魔咒的,并不是日本内部经济的爆发,而是来自外部世界的狂风暴雨。

2022年,俄乌冲突引发全球能源价格暴涨,加之日元大幅贬值,日本在不情愿中迎来了超过2%的通胀目标[32, 33]。但这并不是日本央行梦寐以求的、由强劲的消费者支出带动的健康通胀,而是一种成本推动型通胀。

然而,这种长期的价格通胀压力,最终迫使日本的企业家打破了数十年的沉默,开始同意大幅加薪。日本的主要工会争取到了三十年来最大的工资增幅。

终于在2024年3月19日,日本央行宣布结束负利率政策,将基准利率从 -0.1% 上调至 0% 到 0.1% 的区间,并取消了收益率曲线控制(YCC)。 这标志着全球最后一版大规模负利率实验正式落下帷幕[11, 34]。

但实验的结束,并不意味着影响的消除。

对于习惯了三十年“静止世界”的日本民众来说,新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房贷利率面临上升,企业和个人的借贷成本都将增加。 而对于日本政府来说,其高达8万亿美元(相当于其GDP两倍)的庞大国债,利率每上升一点,都意味着财政将要支付更为惊人的利息支出。


结语:没有免费午餐的金融启示录

在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货币实验中,我们学到了什么?

前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曾指出,温和的负利率政策可以作为央行在极端危机下的一个备用工具,但其收益相对温和,且必须面对潜在的管理成本[15, 36]。然而,十年的实践告诉我们:在经济学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

负利率虽然在短期内像一剂强心针,勉强维持了金融系统的运转,但它无法解决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比如人口老龄化、劳动生产率停滞和消费信心的缺失。相反,它留下了扭曲的金融资产价格、拉大的贫富差距,以及被极度消耗的政策空间[20, 25, 29]。

当下一场全球性衰退来临时,已经把“利率武器库”消耗殆尽的中央银行家们,还能拿出什么新的工具?这或许是这场十年负利率实验留给人类,最值得深思的时代之问。


📈 日本结束负利率后,全球资金流向和日元汇率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为你做一些最新的网页检索,看看经济学家们对后负利率时代全球金融格局的最新观察。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