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立恒数|数学宇宙中无法想象的大数

一个连宇宙都装不下的数

有一个数,如果你试图把它的所有数位全部装进大脑,你的头会先坍缩成一个黑洞。这绝不是什么夸张的修辞手法,而是基于物理学原理的残酷事实:人类大脑能储存的最高熵(信息量)与一个和你脑袋同等大小的黑洞相关,而这样一个黑洞所携带的信息量,甚至都远远不够用来完整写下这个令人畏惧的数字——葛立恒数(Graham’s Number)

在普通人的概念里,数学家可能只是一群整天摆弄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的计算的怪人,但葛立恒数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它曾是“在严肃数学证明中被建设性使用的最大数字”。今天,就让我们来一场突破物理宇宙极限的思维旅行,去见识一下数学宇宙中那些无法想象的大数。

寻找秩序的拉姆齐理论与涂色问题

葛立恒数的诞生,并非源于数学家想比拼谁能写出更长的数字,而是为了解决一个具体的数学难题。这与组合数学中的一个分支——拉姆齐理论(Ramsey theory)息息相关。拉姆齐理论的核心精神可以被总结为一个简单的问题:一个结构需要多大,才能保证其中必然存在某种特定的秩序或属性?

著名数学科普作家马丁·加德纳(Martin Gardner)曾在1977年的《科学美国人》杂志中将葛立恒数介绍给大众,而这个数字正是用来作为某个拉姆齐理论问题答案的上限。

具体来说,这个问题探讨的是多维超立方体(hypercube)的几何顶点连线问题。如果在 n 维超立方体的每一对几何顶点之间连线,形成一个拥有 2^n 个顶点的完全图,并将每一条边涂成红色或蓝色,那么,n 最小必须是多少,才能保证在每一种可能的涂色方案中,都至少包含一个由四个共面顶点组成的单色完全子图(即四个顶点之间的六条边全是红色或全是蓝色)?

《Numberphile》节目中的数学家曾用一个稍显怪异但通俗的“委员会类比”来解释这类问题:假设有一群人,你可以把他们分成不同的委员会,有些人身兼数职,然后你将每一对委员会标记为红色或蓝色,你需要初始总人数达到多少,才能保证必定存在四个委员会满足特定的颜色配对规则。

1971年,罗纳德·葛立恒(Ronald Graham)和布鲁斯·罗斯柴尔德(Bruce Rothschild)证明了这个问题必定存在一个有限的解。他们当时得出的答案介于 6 和一个巨大无比的数之间,而后来马丁·加德纳向大众公布的那个更为简化的、甚至比论文原数还要巨大的“上限”,也就是我们现在所称的葛立恒数。

突破天际的高德纳箭号表示法

为了写出葛立恒数,普通的科学记数法(如 10^{100})甚至幂塔(a^{b^{c…}})都已经彻底失效了。我们必须引入一种名为高德纳箭号表示法(Knuth’s up-arrow notation)的重型数学武器。

让我们从简单的数字 3 开始:

  • 3 \times 3 \times 3 = 27,在箭号表示法中,它可以写为 3 \uparrow 3
  • 如果你想要更多的箭头,比如 3 \uparrow\uparrow 3(双箭头),它的意思是 3 \uparrow (3 \uparrow 3),也就是 3^{3^3}=3^{27}。计算出来大约是 7.6万亿(7.6 trillion)。
  • 继续疯狂下去,3 \uparrow\uparrow\uparrow 3 会怎样?根据定义,它等于 3 \uparrow\uparrow (3 \uparrow\uparrow 3)。这意味着你要写下一个由 3 组成的幂塔(即 3^{3^{3^{3…}}}),而这个幂塔的高度,足足有 7.6 万亿个 3 那么高!

记住,你必须从最顶端的 3 开始往下算,最终得到的结果已经是一个完全无法用常规方式写下的“天文数字”,如果你试图用笔把它写下来,你会耗尽宇宙中所有的墨水。然而,这仅仅是三个箭头而已。

葛立恒数的惊人构造

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们终于可以开始构造葛立恒数了。

第一步,我们定义一个基础数值 g_1 = 3 \uparrow\uparrow\uparrow\uparrow 3(四个箭头)。如果说三个箭头已经耗尽了宇宙的墨水,那么四个箭头的 g_1 简直是大到“极其荒谬(stupidly big)”。计算 g_1 相当于要计算一个极长的幂塔序列,单单是计算这个序列第一步的“幂塔数量 n”,就已经达到了 3 \uparrow (3 \uparrow 3) = 7625597484987 个,而后续每一个新幂塔中 3 的个数,都由前一个幂塔的计算结果来决定。

第二步,我们定义 g_2。它是两个 3 之间夹着一堆箭头,但箭头的数量,刚好等于 g_1!此时,这已经超出了任何直观表示的极限。

接着,g_3 则是两个 3 之间夹着 g_2 个箭头

这个疯狂的嵌套过程需要一直持续下去,你要不断进行这种运算,一路往下计算到第 64 层,也就是 G = g_{64},这才是真正的葛立恒数!

虽然我们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个数的首位数字是什么,但有趣的是,凭借简单的算法,数学家们明确知道它的个位数字是 7,并且已经计算出了它最后的 500 位数字(最后十位是 2464195387)。

相比之下,整个宇宙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

为了直观感受这个数字的恐怖,我们不妨将它与我们所在的物理宇宙进行对比。

可观测宇宙虽然浩瀚,但它的体积是有限的。物理学中最小的空间单位是普朗克体积。如果我们将可观测宇宙分割成无数个普朗克体积,大约会得到 10^{185} 个微小空间。

假设我们以最高效的方式储存信息,哪怕在宇宙的每一个普朗克体积里都塞进去一个阿拉伯数字,整个可观测宇宙也远远装不下葛立恒数的普通数字表示(digital representation)

更令人绝望的是,别说装下这个数字本身,就算你只想写下“葛立恒数到底有多少位数”,这个位数值大到连宇宙都装不下;哪怕你再退一步,想写下“‘葛立恒数的位数’的位数”,宇宙依然装不下……这种徒劳的套娃要重复无数次(远远超过宇宙中普朗克体积的总数),你才能勉强触及它的边缘。单单是第一层 g_1 构造过程中的“幂塔总数”,就已经远远把宇宙普朗克体积的数量 10^{185} 甩在了身后。

山外有山:TREE(3) 及更宏大的数学怪兽

葛立恒数在1980年被收入《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成为了当时大众眼中“最大的数”。然而,对于数学家来说,攀登无限的旅程永远没有尽头。

随着数学的发展,比葛立恒数大得多的特定整数开始出现在严肃的数学证明中。其中最著名的代表之一就是 TREE(3)。它是哈维·弗里德曼(Harvey Friedman)在研究克鲁斯卡尔定理(Kruskal’s theorem)的有限形式时产生的一个数字。

Numberphile 的数学家提到,现在有一些涉及“树(tree theorems)”的定理,其证明中用到了比葛立恒数还要大得多的数字。如果要比较大小,在 TREE(3) 面前,葛立恒数小得就像是不存在的零。甚至还有诸如 SSCG(3) 乃至不可达基数(inaccessible cardinals)这样连“有限”这一概念都完全超越的无穷大级别。

顺便提一句,关于最初那个需要使用葛立恒数的超立方体涂色问题,后来的数学家已经把答案的上限大幅度缩小了。到了2019年,这个上限被缩减到了 N” = (2 \uparrow\uparrow 5138) \cdot ((2 \uparrow\uparrow 5140) \uparrow\uparrow (2 \cdot 2 \uparrow\uparrow 5137)),而下限则在2008年被提升到了 13。所以真正的答案很可能只是一个相对普通的数字而已!

结语:思考数学的边界

从葛立恒数到 TREE(3),再到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无穷大,大数的世界向我们提出了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数学究竟是我们发明的,还是我们发现的?

在物理世界中,没有任何东西能与葛立恒数对应,因为宇宙本身的空间、物质和能量都是有限的。然而,正如 Vsauce 的 Michael 所探讨的那样,数学并非依附于科学观测而存在;只要我们确立了公理,不产生自相矛盾的悖论,我们就可以自由地构建出那些超脱现实的理论。

这或许是人类理智最浪漫的成就:我们凭借居住在一颗渺小行星上的微小大脑,竟然能够发现、理解并运用那些超越了物理宇宙本身容纳极限的真理。当你的思绪试图触及葛立恒数的那一刻,你的大脑没有变成黑洞,而是跨越了物理的藩篱,漫步在了永恒的数学宇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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