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维京人的绿色土地
公元 985 年左右,一位名叫红发埃里克(Erik the Red)的挪威维京人因为犯下谋杀罪而被流放出冰岛。他向西航行,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岛屿——根据传说,他将它命名为“格陵兰”(Greenland,绿色土地),希望这个悦耳的名字能吸引更多移民跟随他定居。
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名字在当时并非纯粹的营销手段。考古学证据、冰芯记录和沉积物分析一致表明,公元 950 年至 1250 年间——这一时期现在被称为中世纪暖期(Medieval Warm Period,MWP)——北大西洋地区确实经历了一个温度升高的异常气候窗口。
在格陵兰,维京人建立了两个主要定居点(东定居点和西定居点),高峰时期人口达到约 5,000 人。他们饲养牲畜、建造教堂、甚至建立了向挪威出口象牙(来自海象)和海豹皮的跨国贸易。在格陵兰的冰封大地之下,考古学家在维京定居点的垃圾堆中发现了小麦和大麦的花粉——这些谷物在今天格陵兰的气候条件下将完全无法生长。
这一气候窗口在其他地方也留下了印记:英格兰的葡萄园向北延伸到约克郡(远超出了今天的商业葡萄酒产区),欧洲的农业边界向高山和北部扩张,维京人能够相对频繁地穿越北大西洋航线。中世纪暖期甚至可能与美洲土著文明的兴起有关——北美洲中西部密西西比文化的繁荣期恰好与 MWP 的时间重合。
这是一场全球事件还是局部现象?
这是关于中世纪暖期最核心的科学争论:它是一个真正的全球性气候事件,还是仅限于北大西洋地区的区域异常?
答案是微妙的。
格林兰和冰岛的冰芯数据清晰地记录了这一时期温度的升高——可以从氧同位素(δ¹⁸O)的比例变化中推断出来。北大西洋的海洋沉积物核心也显示了同步的变暖信号。欧洲和北美的树木年轮数据同样指向温暖而稳定的气候。2023 年发表的一项新研究表明,在欧洲阿尔卑斯山和阿塔卡马沙漠内的一些冰芯中,MWP 信号同样存在——这暗示了至少是半球级的气候模式。
但在南半球的证据要复杂得多。新西兰和塔斯马尼亚的某些冰芯记录显示 MWP 期间的升温,但在安第斯山脉和南极洲其他地区的记录中,信号要么很微弱,要么不在同一时间。一些古气候学家认为,南半球的反应是延迟的——因为太平洋和南大洋的巨大热容量缓冲了信号,导致南半球的升温慢了 100-150 年。
科学共识倾向于:中世纪暖期不是一次全球统一的升温事件,而是由大西洋经向翻转环流(AMOC)的加强所驱动的北大西洋地区的显著变暖,同时伴随着世界其他地区复杂而异步的气候变化。
MWP 之后的下降:小冰期的冰冷手指
在 1250 年之后——恰好在红发埃里克的格陵兰定居后约 250 年——气候趋势发生了逆转。
小冰期(Little Ice Age,LIA)从约 1300 年开始,延续至 1850 年,带来了全球性的寒冷气候。在格陵兰,维京人的定居点逐渐凋零——考古记录显示,维京人在大约 1450 年彻底放弃了东定居点,大约 150 年后又把东定居点也放弃了。一个最近的(2023 年)研究表明,驱动弃绝的不仅仅是直接降温——格陵兰的冰盖融化使得附近海平面出现了相对上升(由于冰的质量变化导致重力场的改变),洪水向沿海的维京牧场推进,这对放牧业造成了比温度变化本身更直接的冲击。
在欧洲,小冰期的后果是灾难性的:1816 年被称为“无夏之年”——由于前一年坦博拉火山的爆发,北半球经历了广泛的作物失败、饥荒和社会动荡,从瑞士的冰川推进到中国的寒冷天气导致的粮食短缺。
气候否定论手中的武器:为什么 MWP 被误用
在理解当代全球变暖的讨论中,中世纪暖期经常被气候否定论者错误地引用。他们的论证路线大致如下:”中世纪暖期比今天还热——而且那时没有人为排放——所以当前的变暖也是自然的、不需要担心的。”
这个论证犯了两个根本性错误。
第一,即使对于中世纪暖期最极端的重建——包括 IPCC 第一份评估报告中著名的”曲棍球杆之前的暖期”——MWP 全球平均温度的峰值也不到今天全球变暖幅度的一半。在 2025 年的最新重建中,MWP 期间全球平均海面温度比前工业时期高约 0.3°C,而 2023-2024 年期间的全球平均温度比同样基线高约 1.2-1.3°C。
第二,也是更根本的一点,中世纪暖期本身是一个有趣且有指导意义的气候动力学案例:它表明的是,一个由自然驱动的气候异常会引起局部的深刻影响,但也会因为驱动力消退而逆转。然而,当前的变暖是由温室气体浓度急剧增加驱动的——这一特征在中世纪并无类似,其未来的轨迹也完全不同于周期性自然变异的行为。
结语:中世纪的气候启蒙
中世纪暖期和小冰期的双重故事提供了一种引人入胜的”气候剧本”:自然气候变异本身可以在几个世纪的时间尺度上引起剧烈的升温和降温,对人类社会产生深远的影响——从殖民和贸易到饥荒和迁徙。
但它们也提醒我们,任何时候我们把”过去的某个时期”作为当前和未来的模板来解读时,必须极其谨慎。中世纪没有化石燃料燃烧,没有工业全球化,没有从北极永久冻土释放的甲烷——而这些正是决定 21 世纪气候走向的最关键因子。
维京人因为 MWP 而在格陵兰繁荣了两个半世纪,又因为小冰期而被迫放弃。他们的经历提醒我们:气候变迁不仅仅是温度和降雨量——它是文明本身的边界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