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所有权|员工持股与利益共享的全球实践

西班牙山谷中的反资本主义实验

在西班牙巴斯克地区的一个山谷小镇蒙德拉贡(Mondragón),有一家你可能从未听说过的企业。它不是硅谷的初创公司,也不是华尔街的巨头——但如果你仔细审视它的结构,你会发现它代表了一个与”正常”资本主义完全不同的经济模式。

蒙德拉贡公司(Mondragón Corporation)是一个由约 70,000 名工人拥有的合作社联合体。这意味着在蒙德拉贡,工人不是雇员——他们是所有者。每位工人在加入时支付约 15,000 欧元的股份资本(可以从工资中提取),从而获得对一份利润分红和一张投票权的所有权。公司的 CEO 不是由外部股东任命的——他或她由工人成员选举产生,最高薪与最低薪之比不超过 6:1(相比之下,美国大型上市公司的这个比例经常超过 300:1)。

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反资本主义”实验并没有失败。相反,蒙德拉贡自 1956 年成立以来已经运营了近 70 年,是西班牙第七大企业集团,在全球拥有 250 多家公司,年收入超过 120 亿欧元,涉足从高端制造业到金融和零售的多个行业。

它在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期间的表现尤为引人注目:蒙德拉贡没有大规模裁员,而是将工人重新分配到集团内部的其他合作社,并将工资暂时削减至多 20%——工人们投票同意了这个方案,因为他们明白自己是企业的共同所有者。

ESOP:美国版本的工人所有制

蒙德拉贡是工人所有制的”极致版本”,但它并不是唯一的模式。在美国,员工持股计划(Employee Stock Ownership Plan,ESOP)自 1970 年代开始推广,目前覆盖了约 6,500 家公司,涉及约 1,400 万工人。

在 ESOP 中,公司设立一个信托基金,由公司贷款购买所有者的部分或全部股份。信托将这些股份逐步分配给员工——通常根据工资和工龄计算——而员工在退休或离职时可以兑现这些股份。与蒙德拉贡模式不同的是,美国的 ESOP 通常不赋予工人直接的投票权——投票权通过受托人行使——但工人仍然从公司价值的增长中获益。

多项经济学研究的一致结论是:ESOP 公司的生产率平均比同行业传统公司高出 4-5%,而员工离职率显著更低。更重要的是,在 2008-2009 年的金融危机中,ESOP 公司的裁员率是传统公司的三分之一到一半。

如果工人所有制如此有效,你可能会问:为什么它不是主流?

经济学家眼中的悖论:为什么合作社如此之少

这是经济学家数十年来一直试图回答的问题。自主选择的企业应该选择最有效的组织形式——如果工人所有制能够提高生产率,那么市场这个”自然选择”机制应该会让它在某些行业中胜出。但事实是,工人所有制在所有主要经济体中仍然是一个非常小众的存在。

答案可能涉及几个因素:

首先是资本市场的偏向。传统上,银行和风险资本对工人所有制的结构不熟悉,因此不愿意在同等条件下发放贷款或进行股权投资。当一家蒙德拉贡式的合作社需要扩张资本时,它不能通过发行股票来吸引外部投资者——因为那会稀释工人的所有权。这使得它们在资本密集型行业的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

其次是一个被称为“视野问题”(horizon problem)的挑战:工人通常只能在自己的职业生涯内享有所有权回报,这激励他们优先考虑短期利益(如当前工资)而不是长期投资。如果一个工人即将退休,他可能投票反对一笔资本投资,即便该投资对公司的长期价值至关重要——因为他无法在退休后兑现那笔投资的好处。

再者是人力资源管理成本:工人所有的企业需要在信息透明、决策分散和治理规则方面付出更高的制度性成本——这在小企业中是可行的,但在大型、复杂的组织中,这些治理成本可能超过从工人参与中获得的生产率收益。

2024 年的新证据:工人所有制的好时光

尽管存在这些障碍,近年来的一系列新研究显示了工人所有制在特定条件下可以显著超越传统企业。

2024 年,一篇发表于《经济学杂志》(The Economic Journal)的研究追踪了英国一家大型制造企业在转为工人所有制后的 10 年表现,发现其生产率增长比同行业对照组高出 12-15%,这种增长在转换为工人所有制的第三年才开始显现——暗示存在一个”学习期”,在此期间工人和经理需要学习和适应新的治理结构。

2025 年,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的一份工作论文分析了 1990-2020 年的超过 20,000 家 ESOP 公司的数据,确认了在转换为 ESOP 后,员工薪酬平均增长了约 25%(包括退休兑现时的股权价值),且这个增长不是来自工资的减少——工资实际上增长了 5-10%。

结语:所有权的心理学

工人所有制的核心论点不是经济学的,而是心理学的。当你是所有者时,你每天的行为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你可能更关心材料和时间的浪费,更积极地向管理层提出改进意见,更愿意在困难时期接受暂时的减薪而不是裁员。

蒙德拉贡的例子表明,这种微妙的心理转变不会自然而然发生——它需要被制度化、被教育、被强化。但一旦它成为企业文化的一部分,它就能够在不依赖于外部监管的情况下维持合作、创新和韧性。

在一个越来越被讨论”经济不平等”和”劳动的尊严”的时代,共同所有权的经验教训——无论它是西班牙的合作社还是美国的 ESOP——都为资本主义本身的演化方向提供了重要的参照点。它提醒我们:市场的组织形式不是一种物理常数——它是工程学的产物,可以根据需要被设计和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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