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78年,英国前首相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William Ewart Gladstone)——没错,就是那位四度组阁的政治家——在他对荷马史诗的研究中注意到一件怪事:荷马从未使用过”蓝色”一词。在《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中,大海被描述为”酒暗色”(wine-dark),天空是”青铜色”,而蜂蜜是”绿色”的。格莱斯顿的结论是:古希腊人可能真的看不到蓝色——至少不是以我们现代人的方式看到。
这可能是”语言塑造感知”这一观点最早的著名案例。一个半世纪后,语言相对论——或称萨丕尔-沃尔夫假说——仍然在语言学家、心理学家和神经科学家之间引发激烈的辩论。而在所有测试领域里,颜色是最核心的战场。
柏林与凯的1969年革命:颜色的普遍性
1969年,两位伯克利人类学家——布伦特·柏林(Brent Berlin)和保罗·凯(Paul Kay)——发表了一项将彻底改变颜色语言学研究的研究。他们调查了20种语言的颜色词汇系统,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规律:全世界的语言在命名颜色时都遵循一条可预测的演化路径。
最基本的区分是黑白(亮/暗)。如果一个语言只有两个颜色词,它们一定是”亮”和”暗”——如巴布亚新几内亚的达尼语。如果出现了第三个颜色词,它一定是”红色”。接下来的顺序是:绿/黄(第四或第五个)、蓝色(第六个)、棕色(第七个),最后是紫色、粉色、橙色和灰色。这个序列在所有被调查的语言中都是不变的——没有一种语言是先有”蓝色”再有”红色”的。
柏林和凯的研究被广泛解读为对语言相对论的反驳——颜色范畴是由人类视觉系统的生物学决定的,不是由语言决定的。所有人类(除了色盲)在视网膜上都有三种锥体细胞——对短、中、长波长(大致对应蓝、绿、红)最敏感——任何文化的任何人看到的物理光谱都是一样的。语言只是给这些由生物学预先切割好的基本颜色类别贴标签。
这个模型的优雅简洁让它统治了颜色语言学界数十年。但它是否能解释全部真相?
俄语蓝:当语言分裂了一个颜色
一个经典的”反例”来自俄语。俄语不像英语只有一个”blue”,而是有两个完全不同的基本颜色词:”голубой”(goluboy,浅蓝)和”синий”(siniy,深蓝)。俄语说话者不能说”蓝色”——你必须选择浅蓝还是深蓝,没有中间选项。
2007年,麻省理工学院的认知神经科学家乔纳森·维纳沃尔(Jonathan Winawer)和他的同事进行了一个著名的实验。他们让俄语和英语母语者判断两个蓝色方块是否相同。当两个方块分别位于俄语的浅蓝和深蓝范畴边界两侧时,俄语说话者的辨别速度显著快于英语说话者——但他们只有在语言干扰任务(同时复述一串数字以占用其语言处理资源)消失时才有这个优势。当语言干扰存在时,俄语的优势消失了。
这意味着什么?不是”俄语者看到了不同的颜色”,而是”俄语者的大脑在主动使用语言标签作为辨别捷径”。颜色感知本身(进入眼睛的光子波长)没有变,但在意识的层面——你如何”注意到”和”记住”一个颜色——语言正在暗中发挥影响力。这是一种微妙但真实存在的”弱语言相对论”:语言不决定你能看到什么,但语言可以改变你将注意力分配到哪里、以及你如何储存和检索颜色信息。
语言决定了你在彩虹中看到几条颜色
如果你问一个英语说话者彩虹有几种颜色,答案通常是七种——红、橙、黄、绿、蓝、靛、紫(是牛顿非要凑成七个,对应音阶的七个音符)。但问一个达尼语(巴布亚新几内亚)的说话者,可能的答案是两种:”mili”(暗-冷色)和”mola”(亮-暖色)。他们不是色盲——他们能区分蓝色和绿色——但他们的语言只在”亮/暗”的轴上划了一条线。
格林菲尔德大学2011年的一项跨文化研究通过脑电(EEG)测量了不同颜色词丰富度的语言使用者在观看颜色时的脑活动。结果显示,拥有更丰富颜色词汇的语言使用者在看到颜色时,脑电的P300成分——一个与注意力和范畴化相关的信号——出现得更早、更强。换句话说,丰富的颜色词汇让你的大脑在更短的时间内做出”这是X颜色”的判断。语言在这里扮演的角色不是”让你看到颜色”,而是”让你更快地知道你在看什么颜色”。
方向和时间的语言雕刻
颜色不是语言相对论唯一的战场。空间导航是另一个引人入胜的案例。澳大利亚原住民语言Guugu Yimithirr不使用”左/右”这样的自我中心坐标,而是使用绝对方向——北、南、东、西。Guugu Yimithirr的说话者在任何时候都知道自己面向哪个方向。他们描述”杯子在桌子的东边”而不是”杯子的右边”。这种语言习惯是否改变了他们的空间认知?实证研究说是的:Guugu Yimithirr的说话者在非语言的空间记忆任务中(比如在房间里重新排列被移动过的物品),也会使用绝对方向而非自我中心坐标。这不是”说”的不同,而是”想”的不同。
还有汉语普通话的”纵向时间隐喻”——”上个月/下个月”——相对于英语的”横向隐喻”(”last month/next month”)。斯坦福大学的Lera Boroditsky发现,中英双语者在不同语言语境下切换时,他们对时间的空间表征也会发生微妙的变化。这进一步支持了”弱版本”的语言相对论:语言是一个你戴着的镜片,它不创造世界,但它选择性地锐化世界的某些部分。
如果语言影响感知,我们应该怎样生活?
语言相对论的渐进式确认——不是极端的”语言决定论”(你已经无法脱离母语去思考),而是温和的”语言偏向论”(你的语言以可预测的方式影响你的认知习惯)——具有重要的现实含义。
对教育来说,学习第二语言不仅是学习一种沟通工具,更是获得一种不同的认知习惯。双语儿童在需要抑制无关刺激和切换注意力的任务中表现得更好——这不仅是记忆力优势,更是”认知灵活性”优势。部分原因是,切换语言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大脑切换训练。
对跨文化沟通来说,语言相对论敦促我们勿以为自己语言中的区分——无论是颜色的、情感的还是道德的——是自然而然且普适的。英语区分嫉妒(envy,我想要你的东西)和妒忌(jealousy,我担心失去我的东西),但许多语言没有这个区分。德国人”Schadenfreude”(幸灾乐祸)在英语中需要用一句完整的话解释。这些不是”德语更精确”或”英语不够好”,而是每种语言都选择性锐化了世界的某些方面。
归根结底,格莱斯顿也许没有全错。荷马可能真的看不到”蓝色”——不是因为他眼球的生理构造与我们不同,而是因为他的认知世界在那个维度上还没有被语言这一工具性透镜所格式化。我们今天对”蓝色”的确信,可能不仅受益于视网膜中的三种锥体细胞,也受益于数千年来人类语言不断精细化、不断在光谱上画出新界线的历史进程。
语言是心灵的一扇窗——它改变了窗外的风景,也改变了透过窗户看风景的我们。
本文基于Berlin & Kay (1969)基础颜色词理论、Winawer等人(2007)俄语蓝色实验、Boroditsky (2001)中英时间隐喻研究、Guugu Yimithirr空间认知研究、以及语言相对论维基百科综述综合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