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一只小鸟,它的名字叫恩扎(Enza)。我打开窗户,流感(in-flu-enza)飞了进来。”
1918年的那个秋天,伴随着跳绳时唱起的这首童谣,死神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人类世界的窗户。故事的起点可以追溯到1918年3月4日,美国堪萨斯州的芬斯顿军营,一名名叫阿尔伯特·吉切尔的军队厨师突然感到剧烈头痛、发烧和咳嗽。起初,军医只以为这又是一场普通的流感。然而在短短几个月内,这种看不见的病毒将席卷全球,夺走5000万甚至高达1亿人的生命。
这便是人类历史上最致命的瘟疫之一:1918年大流行,又常被称为”西班牙流感”。在这场灾难过去一个多世纪后的今天,当我们重新翻开这段积灰的历史,会发现其中充满了荒诞的偏见、惊人的无知,以及用无数生命换来的现代公共卫生觉醒。
“西班牙”背后的替罪羊
你可能不知道,”西班牙流感”这个名字,其实是人类历史上一场巨大的”公关冤案”。当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进入白热化阶段,参战国(如美、英、法、德)的政府实行了严厉的新闻审查制度,对流感造成的死亡和混乱绝口不提。而西班牙作为一个中立国,其媒体拥有极大的报道自由。当流感在伊比利亚半岛蔓延,甚至连西班牙国王阿方索十三世都病倒时,当地报纸向全世界如实报道了这场疫情。于是处于信息黑洞中的其他国家民众,误以为这场可怕的瘟疫源自西班牙。
事实上,病毒根本不在乎国界,各国都在互相甩锅:德国人叫它”俄罗斯瘟疫”,俄国人叫它”中国卡他”,塞内加尔人称之为”巴西流感”。在未知的恐惧面前,人类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寻找一个”异类”作为替罪羊。
致命的突变与反常的”无差别攻击”
1918年的流感之所以令人闻风丧胆,是因为它在当年秋季引发了极度致命的第二波变异。在和平年代的平民社会中,自然选择通常偏爱温和的病毒毒株——因为重症患者会卧床不起,而轻症患者会继续外出,从而传播温和的病毒。但在战壕中,情况恰恰相反:重伤的士兵被留在战壕中等死,而能够行走的轻症士兵则被送往后方的拥挤火车和医院,这无意间为致命毒株的传播创造了绝佳条件。
最诡异的是,这场流感主要杀死的不是老幼病弱,而是免疫力最强壮的青壮年(20-40岁)。后来的科学研究揭示:1918年的H1N1病毒是一种直接从鸟类跳跃到人类身上的禽流感病毒,它会引发极其剧烈的免疫系统过激反应——即”细胞因子风暴”。免疫系统越强,风暴越猛烈,最终患者会被自己的免疫反应活活”淹死”。
停战狂欢与致命的第三波
1918年11月11日,第一次世界大战宣布停战。人们从掩体和家中涌上街头,欢呼雀跃,拥抱亲吻。然而人群的狂欢为尚未吃饱的病毒提供了一场绝佳的”自助餐”。庆祝和平的大规模集会直接引爆了流感的第三波大爆发,并顺着返乡士兵的船只与火车,将病毒带到了地球上最偏远的角落。
在太平洋岛屿西萨摩亚,短短两个月内22%的人口被流感抹去。在阿拉斯加偏远的因纽特人村落,有些村庄的死亡率甚至高达85%。这场大流行甚至在暗中改写了20世纪的政治走向——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在巴黎和会期间感染流感,据历史学家分析,正是这场病让他在谈判桌上失去了坚持的底气,最终妥协签署了将德国逼入绝境的《凡尔赛条约》,无意中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埋下了祸根。
悬殊的代价:被撕裂的边缘群体
在所有易感人群中,孕妇的处境最为悲惨。据当时针对住院孕妇的13项研究显示,她们的死亡率高达惊人的23%到71%。在侥幸逃过死神魔爪的孕妇中,有超过四分之一的人最终失去了腹中的胎儿。
此外,尽管流感起源于西方,但伤亡最惨重的却是基础设施薄弱的印度。在英属印度,这场流感带走了1200万到1700万人的生命,约占当时总人口的5%。甚至连当时尚未出生的胎儿也成为了隐形的受害者——研究发现,在1918年大流行期间处于母亲子宫内的婴儿,成年后普遍表现出教育水平更低、收入更少、身体残疾率更高等长期负面影响。
护士的崛起与现代公共卫生的破茧
在绝望中,人类社会也在以巨大的代价进行着自我修复。面对完全无效的放血疗法和乱涂乱抹的松节油,男性主导的传统医学界颜面扫地。真正的救命稻草反而是基础的护理、营养补给和生命体征的维持,这极大地凸显了女性护士群体的价值,成为女性职业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更重要的是,大流行的惨痛教训促成了全球卫生观念的根本性转变。1919年,加拿大率先成立了联邦卫生部;同年,在奥地利维也纳,一个致力于对抗全球大流行的国际抗疫局宣告成立——这正是如今世界卫生组织(WHO)的先驱。现代公共卫生体系,正是从这5000万具尸骨上建立起来的。
我们真的吸取教训了吗?
诡异的是,作为人类历史上最致命的瘟疫之一,1918年大流行一度被称为”被遗忘的大流行”。由于它与一战的残酷岁月重叠,人们更愿意缅怀战死的英雄,而不愿回忆那些因窒息发绀而死在病床上的平民。
直到2005年,科学家们从阿拉斯加永久冻土中一名因纽特女性的肺部组织中成功重建了这种致命的H1N1病毒。更令人警醒的是,1918年的病毒从未真正离开——它的后代病毒不断变异重组,引发了1957年的亚洲流感、1968年的香港流感,乃至2009年的甲型H1N1流感。可以说,自1918年以来的每一个流感季节,我们都在与那场古老瘟疫的幽灵交手。
历史不会重复,但总是押韵。今天我们有抗病毒药物、mRNA疫苗和呼吸机,但当我们回望1918年那些为了自由抗拒戴口罩的人群、为了政治利益隐瞒疫情的政客,会发现百年来病毒在变异,但人性的弱点却惊人地停滞不前。当下一次未知的病毒推开人类世界的窗户时,我们能够抵挡住”恩扎”的侵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