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A和B是两位邻居,他们去参加了同一场派对,并且都喝得烂醉。随后,他们各自上了自己那辆同款的汽车准备开回家,A仅仅比B早离开了几分钟。A在醉醺醺的驾驶中,一路畅通无阻,安全回到了家。然而,就在B沿着同一条路行驶时,一个孩子突然冲到了马路上[1, 2]。由于酒精的影响,B的反应变得迟钝,他没能及时刹车或避让,最终撞死了那个孩子。
此时,如果你是法官或旁观者,你会认为谁应该受到更严厉的道德谴责?
直觉告诉我们,B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应该被送进监狱;而A只是犯了个错[3, 4]。但如果我们仔细推敲:A和B都做出了“酒后驾车”这个同样糟糕的选择,两人的意图、醉酒程度甚至行为轨迹都完全一致,双方也都没有故意撞人的心思。导致两人结局天差地别的唯一原因,仅仅是B的运气太差,遇到了那个突然冲出来的孩子。
既然两人的主观选择完全相同,为什么我们要对一个仅仅是因为“运气不好”的人施加更沉重的道德审判?这正是哲学家伯纳德·威廉姆斯(Bernard Williams)和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在上世纪70年代抛出的深水炸弹——道德运气(Moral Luck)[2, 5, 6]。
今天,就让我们一起掀开这块遮羞布,看看“运气”是如何在暗中操纵我们的善恶天平的。
一、 康德的“控制原则”与现实的碰撞
在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中,道德和运气理应是绝缘的。许多人认同一种被称为“应该意味着能够(ought implies can)”的原则,即如果你在道德上应该做某事,前提是你必须有能力做到它。相应地,我们不该为自己无法控制的情况承担道德责任。
这种直觉在哲学上被称为“控制原则(Control Principle)”。它深受伟大哲学家康德的影响。康德曾深情地写道,善良的意志之所以善良,并不在于它促成了什么结果,而仅仅在于它的意愿;哪怕命运百般刁难,让这意志一无所获,它依然会“像一颗宝石一样,凭借自身的光芒闪耀”。
然而,当我们把“控制原则”放在现实的显微镜下时,却发现漏洞百出。如果在日常生活中严格遵守这一原则,我们就几乎无法对任何人做出道德评价。当我们把一个人能被正确地当成道德评判对象,而他被评判的很大一部分因素又恰恰超出了他的控制时,“道德运气”就发生了。正如威廉姆斯所言,当他最初引入“道德运气”这个词时,他其实是想暗示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自相矛盾的词(oxymoron)。
二、 命运的四副面孔:你真的掌控自己吗?
为了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运气是如何渗透进道德的,内格尔精准地勾勒出了命运的四副面孔:
- 结果运气(Resultant Luck): 这关乎事情最终的发展走向[11, 15]。除了开篇提到的醉驾司机,想象两位保姆都疏忽了给孩子系安全带,一个孩子在随后的车祸中受了重伤,另一个则平安无事[16, 17]。虽然两人同样粗心,但那个导致悲剧的保姆将承受排山倒海的内疚与社会指责,而另一个只需后怕地擦擦冷汗[17, 18]。
- 环境运气(Circumstantial Luck): 这关乎你所身处的时代与境遇[12, 19]。一个在1930年代的德国支持纳粹暴行的人,理应受到严厉谴责;但如果这个人在1929年就被公司派往了阿根廷,他可能终其一生都是个安分守己的良民,过着无害的生活[12, 19, 20]。试想,2001年“9·11”事件中冲入火海的英雄消防员,如果出生在1933年的德国,会不会成为纳粹军官?[21, 22] 我们的很多高尚或卑劣,其实是环境提供的契机。
- 素质运气(Constitutive Luck): 这关乎你生来是谁,你的基因、原生家庭和成长环境[13, 23]。有些人天生性格温和、慷慨大方;而另一些人则必须与生俱来的贪婪或暴躁做艰苦的斗争[21, 24]。如果一个人的自私很大程度上是先天基因和恶劣环境共同塑造的,我们去谴责他的自私,其实是在惩罚他的“出身”[13, 23]。
- 因果运气(Causal Luck): 这是最深层的问题,触及了自由意志的核心[14, 25]。我们所做的一切决定,难道不都是受我们无法控制的前因后果所决定的吗?
面对这四种运气,内格尔发出了令人绝望的叹息:当外在的决定因素被一层层剥开后,真正属于我们自己可以控制的“道德行动域”,似乎收缩到了一个“没有延伸的质点(extensionless point)”。我们只是一系列庞大事物因果链条中的一环。
三、 实验室里的发现与法律的纠结
你可能觉得这只是哲学家在象牙塔里的文字游戏,但道德运气早已深刻地嵌在了我们的制度和潜意识中。
在法律体系中,“谋杀”和“谋杀未遂”的刑罚通常有天壤之别。为什么一个开枪后因一阵风吹偏了子弹的杀手,受到的惩罚要比那个碰巧没有风而击中目标的杀手轻得多?[28, 29] 法律在某种程度上向结果运气妥协了。
更有趣的是,近期的行为学实证研究揭示了普通人是多么容易被结果洗脑。在一项关于金融投资实验中,研究人员发现,如果一项超出了决策者控制的金融投资最终亏损了,人们会系统性地认为这个决策在道德上更糟糕。亏钱后,人们不再称之为“投资”,而是急于给它贴上“投机”或“赌博”的标签。这证明了,在我们的日常认知中,结果的好坏会直接逆向改变我们对行为本身道德属性的判断。
四、 如何破局:我们在运气的凝视下该何去何从?
如果我们接受运气的存在,是不是意味着好人不需要被赞美,坏人也不需要被惩罚了?绝不。哲学家们给出了几种充满智慧的破局思路:
- 认知视角的退让: 一种观点认为,结果其实是我们用来倒推一个人内心真实意图的“证据”[31, 32]。我们之所以更谴责杀人犯而不是未遂者,是因为成功的谋杀提供了更强有力的证据,证明他当时的意图极其坚决[31, 32]。
- 区分责任的“广度”与“程度”: 哲学家齐默尔曼(Zimmerman)提出了一个温和的方案。他承认成功的谋杀者和未遂者在负责的“事物范围(scope)”上不同(前者多背负了一条人命),但在值得被谴责的“程度(degree)”上,他们是完全相等的[33, 34]。
- 重塑同理心: 承认道德运气的存在,其实能带来一种深刻的谦逊。正如加里·沃森(Gary Watson)所提到的那种古老智慧:“若非上帝恩典,我亦将落得如此下场(there but for the grace of God go I)”。当我们意识到别人的堕落中夹杂着多少不幸,我们在举起道德评判的石头时,或许会放下几分敌意。
- 拥抱生命的“脆弱性”: 也许我们要像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那样,坦然接受运气是美好生活的一部分。真正的美德不是躲在真空里保持无瑕,而是即使带着运气的杂质,依然愿意在真实的世界中去修复、去治愈、去承担责任。
结语与反思
世界是一场错综复杂的因果网络,我们每个人在抽中生命的盲盒时,拿到的剧本都不尽相同。运气无处不在,它颠覆了康德关于道德纯洁性的美好愿景,撕开了人性脆弱的真相。
但正是因为善恶的边界里掺杂了运气的成分,我们才更需要包容与温度。下次,当你忍不住要对一个犯错的人施以最严厉的道德谴责时,不妨先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在那些令他坠入深渊的选择中,究竟有多少是源于他本身,又有多少,仅仅是因为他没有借到那阵助你远航的东风?